“嗳哟这这这……”赵仲虎被这一通夸得钓起嘴来,“学宪,你说得我都老脸犯红了。”随即身子一挺,坐得更端正,“那便再说些!”
他清清嗓,端起腔调:“话说当年,爷爷我还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厮鸟,众位已知,夜不收这营生,须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狠角色才当得,那现下便与诸位说说,爷爷我是怎地从那生瓜蛋子熬成了出入虏营如平地的夜不收——”
谢攸:“……”
时间过去,赵仲虎谈兴高昂,越讲越回去。从生瓜蛋子,讲到年少时如何横行乡里,再扯到出生时天有异象,算命先生批过,说他乃武曲星君命格,合该走戎马建功的路数。
谢攸已经把那紫砂壶里的毛尖茶喝了个干净,实在忍不住了:“赵指挥使,后来你们回到营堡以后的事,可否再展开讲讲?”
赵仲虎沉浸在说书人的角色里,大手一挥,道:“没得问题!”
“刚回营堡那会儿是真憋屈!我们杀了百十骑探马赤,功是报上去了,可按规矩是要凭首级论功的,但你们想想,我们仨和裴泠彼时都成血葫芦了,只顾着玩命往延绥跑,一门心思要报信,生怕鞑子大军撵上来,谁还有闲心去割脑袋?
“若是没拎回人头,倒也有另个法子,即有同行人作证,再教上官去验看战场尸首。这条道当时也走不得,各营堡都戒严了,把总及以上都不能出堡,可这功偏生记下了,你们道怎地?陕西巡按老爷一锤定音!如今回想起来,这条线牵得明明白白!
“当年那巡按御史名唤张甫正,是杨延钊杨阁老的门生,那时节杨阁老刚入阁不久,圣眷正隆。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所以我是沾了裴泠的光,搭了一趟顺风船哪。”
见话题终于掰正了,谢攸立即出声鼓励:“讲得好啊赵指挥使,恳请继续。”
赵仲虎闻言,嘴角那笑更是止不住:“咳咳,好好,咱们言归正传,且说我们仨夜不收刚回营堡那阵,真真憋屈出鸟来!因爷爷们一没拎回鞑子首级,二没上官勘验战场,只是彼此间作个证便把军功领了,且住!须得先说与你们知这功有多大。
“当年一颗鞑子首级,值五十两银!整整五十两啊!寻常军汉一年拼死拼活,不过挣得十五两饷银。我们不仅升官当了锦衣卫,更分得五百两赏银!四人一分,每人落袋一百二十五两!怎不教人恨得牙痒?”
宋长庚接言:“所以你们被作对为难了?”
赵仲虎啐道:“那帮厮鸟,碍着裴泠是京里来的,到底不敢跟她作对,可面对我们仨就不同了,明里暗里穿小鞋下绊子,甚么龌龊勾当都使出来了!那时节裴泠还在将养,爷爷们这般好汉,岂是做那等嚼舌根勾当的?咽下这口鸟气也就算了,谁承想,不知她打哪儿知道的,反正她是知道了,然后——”
谢攸立马倾身过去:“然后?”
“然后她就炸了,左臂还不能动弹,就用右手抄起一根三眼铳抡过去,登时把人放翻了,此后便再也没人敢搬弄是非。有一句话如今说来,倒教人面上热剌剌的,罢了罢了,便说与你们听吧。”赵仲虎仰起头,笑得憨憨的,“爷爷我那时是头一遭教人护着,心里头还怪热乎哩!”
谢攸闻言,也低头笑了笑。
那壁厢笑着笑着,赵仲虎忽然又叹气:“裴泠这人护短,但有时护起短来,连原则都抛了!”
听见又有故事,谢攸立时抬首问:“这里头是……?”
赵仲虎道:“适才光说自个儿了,当年我们三个夜不收,一个叫覃松林,后来去了广东都指挥使司,另一个叫刘大蛟,随我一道来了南京镇抚司,去年管了一桩不该管的事,被革职为民了。”
“何事?”宋长庚好奇地问。
赵仲虎接着道:“南京御马监假勘地之名混占庄田,已是世世代代的勾当了。太监那档子事我们锦衣卫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南京镇抚司又不似她裴泠的北司,所下公事,可直接上请皇帝。我们的奏本须得过北京卫里那关,便是有心伸张正义,折子也递不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