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鞑虏见她又结果了一个,怒气冲天,举刀振臂,疯了一样往前冲。老子伏在马背上,被颠得胃里酸水直涌上来,恍惚间却见身旁鞑子接连栽倒。挣扎抬头看去,见前头是白茫茫一片树林,其中一棵树上赫然就立着个血糊喇的人影。那干鞑子发喊张弓,乱箭如飞蝗般射过去。你们道怎地?都差着三丈有余,射空了!
“鞑子的弓射不着,裴泠的铁胎弓射得着啊哈哈!那把死沉的铁胎弓射程足有二百多步!老子见她站在那树杈上,手中不停,嘣嘣嘣嘣连珠箭发,天也!我都看不清她是怎么射出来的!动作快得好像那箭就长在弓弦上,一箭穿一个脑袋,直射得鞑子如下饺子般栽下马去。鞑子想催马近前射?呸!先射你个对穿!
“爷爷我当时看得那个激动啊,扯开嗓子朝她喊:‘裴爷!老子服你了!以后专为你背箭筒!管够两百支!哈哈哈!’就这一轮箭雨过去,嗟呀!那群鞑子死一半!
“转眼间,她闪身藏到树干后,老子知道,这是没箭了。那群鞑子见她弓弦哑响,纵马上去,听得噗噗乱声,霎时间将那棵树射作个刺猬相似。然后突然,她身子就慢慢滑下去了,老子心想玩完了,肯定中箭了。便有五六个鞑子跃下马来,提刀摸将上去查看。谁知距那树尚有三丈远近,猛可里闻树后弓弦震响,当先两个鞑子喉头迸血,被穿喉箭带得倒飞出去。
“原来方才她是蹲身下去偷偷拔箭,天也!草船借箭啊?老子当即大笑三声。正当时,她突然高喊:‘赵仲虎!给我绷紧了!’老子赶紧仰起脑袋,便见她弓弦上搭的那支狼牙箭,箭头已经对准了爷爷我。
“老子知道她要干什么,赶紧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拉线,嘣!下一瞬,那箭射断手上绳索,擦着老子屁股飞出去了。还好老子屁股绷得紧,只被削掉一小块肉。
“鞑子对她这招完全没防备,爷爷我就势滚鞍下马,割断俩夜不收兄弟的绑缚,我们仨当即杀了七八鞑子,加上裴泠在高处箭无虚发,百十骑鞑子被杀到只剩三四十。鞑虏这时也慌了,一个鞑子扛起死尸挡箭,埋头冲到树下,猿猴般窜将上去,裴泠当即弃弓挥刀。
“如今回想起来,仍觉浑身血涌,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可想而知老子那时有多激动。本来以为死定了,突然又有了生机,整个人亢奋到了极点!
“杀!杀!杀!杀得眼前只剩一片血红,痛觉麻痹,灵魂脱壳,没有恐惧,没有迟疑。等重回神智,鞑子已经全倒在地上了。”
宋长庚:“那你们呢!”
几乎同时,谢攸:“裴泠呢!”
“裴泠……她用右臂死死锁住一个鞑子咽喉,那鞑子挣不脱,猛然双脚跺地,将身子拔起,两只手向后乱掏,正好抓着她左臂,当即一手攥定上臂,一手反扳小臂,眼看肘骨就要被掰断,鞑子面皮胀作紫绛色,喉间嗬嗬作声,也要窒息而死了。”
谢攸:“说下去!”
“那鞑子被她锁死了,她左臂也生生被那鞑子拗得反折,肘骨断了,绕是后来接好了,也是筋挛骨错,那左臂就再没法伸直,老子说要给她背箭筒,一次也没背成。”赵仲虎眼睛红红的,“她明明已经上了马,明明可以头也不回地逃出去,一路奔到延绥报信,不救我们才是对的,不然很可能所有人都死在这,信也报不出去。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不走?老子现在都想不通!那铁胎弓爷爷我都拉不开,不知道她到底付出了多少,我赵仲虎得一辈子记她的恩情啊!”
言讫,赵仲虎举起酒坛子猛灌,“砰!”地砸在桌上。
第61章
大家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赵仲虎才收了个尾:“鞑靼失了先手,只得收兵退去,待到他日卷土重来,三边各营堡早是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哪还容得贼厮们讨得便宜?朝廷论功行赏,蒙陛下特擢,我们三个夜不收升为锦衣卫百户,当时弟兄们心里直嘀咕,怎的不给裴泠升个官儿?后来才知道,原来圣意是要让她攒足大功,好一步登天哩!
“至于那之后的事么,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言了。”
宋长庚由衷地:“这也是裴大人应得的。”
谢攸默了良久,终于开口:“赵指挥使,还有吗?”
“啊?”赵仲虎不解,“还有什么?”
谢攸眼神尤为真诚:“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卷书我倒是读了,但惭愧的是路却没行过多少。不怕你们笑话,从小到大长在京城,此番南下督学竟是头一遭出远门。方才听赵指挥使讲述往事,真真是波澜壮阔。在赵指挥使这般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我恍若亲临其境,与诸位好汉一同经历了那段峥嵘岁月。赵指挥使口才一绝,比那说书人强上何止三分?简直教我听了还想听,怎么听都不够呢,还请赵指挥使再讲些其他,无论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