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宪,说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跟你与大人之间有几分相似?学宪你温文儒雅,无论做什么都斯斯文文,万事好商量,而大人是行伍出身,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你们是两个太不一样的人。”
“你说得对,”谢攸道,“我确实与镇抚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学宪,那你猜猜慧娘与文华哥后头如何了?”
“他们如何了呢?”谢攸举起水囊,又饮了一口水。
“他们啊,”宋长庚嘿嘿笑了声,“后来成婚了。”
谢攸被那口水呛得直咳嗽。
“我当时也是大吃一惊,忙去质问慧娘:你不是讨厌他,讨厌得要成天要捉弄他吗?都烦他烦得要死了,又为何还要嫁他?”言着,宋长庚又卖了个关子,“学宪猜慧娘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慧娘道:愣头葱,你何不想想,我怎的只捉弄他,不来捉弄你?”
言讫,宋长庚扭头冲谢攸笑。
“你误会了。”谢攸认真地,“镇抚使捉弄我纯粹是因为讨厌我,心里厌恶。”
“厌恶还给你买衣裳?我可是听见的,五十两呢,嚯,这手笔。”
谢攸道:“信不信,她如今定是悔了的,指不定怎么怨自己,当时真是闲着没事,闲出屁来才给他买。”
两个对望一眼,不由得一同笑了起来。恰有一阵山风掠过,万千翠竹簌簌作响,与两个少年人清朗的笑声搅在一处,只觉连暮色也跟着欢动起来。
俄顷,宋长庚作了一揖:“适才多有失礼,还望学宪勿怪。”
谢攸摆了摆手:“有什么的,不必闹这些虚礼。”
这时忽见驿丞前来相请,说是饭食备好了。二人便起身至溪边净了手,一径入得驿来。驿丞又道:“镇抚使大人已在房里吃过了。”他二人遂于堂上用了些晚饭。
饭毕,天色渐昏,照理仍须练得小半个时辰。宋长庚见谢攸面带倦容,神色委顿,便推说自己身子不适,欲早歇了。原以为他自然也回房歇下,谁想竟见他提了个灯笼,仍到那边竹林下蹲桩。宋长庚想叫他回来,待要推门,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先开了。宋长庚便悄步转至窗边,朝下望去,不过片刻,果见一道身影穿过后院,直往那林中去了。笑了笑,阖好窗,自睡下了。
谢攸正凝神蹲桩,前头一盏绢灯散着昏黄光晕。四下一派寂然,低首间却忽见地上斜斜映来一道幽长人影,缓缓向上移,贴到他背后,登时唬了一跳,没蹲稳当,人朝后栽倒。
裴泠伸手托了一把。
“咋呼什么?”
谢攸回首,目光一相接,他旋即偏过脸去。
“蹲好。”裴泠下令,“把势全凭架势,练武不练功,就是一场空。”
在她面前,他岂敢含糊,立马蹲下,端端正正摆出架势来。
“累不累?”裴泠笑问。
“……有点。”
“累点好,省得想些有的没的。”
谢攸心里有亏,恐多说多错,讪讪地垂了头。
裴泠走了上来,站到他前面,往后一靠,倚着那块大石头。
她只松松挽了一个低髻,几缕发漏下来,垂在颈侧。入夜后,山风愈紧,吹得她鬓发拂面。少焉,她将下颌微扬,五指似梳非梳地向后一掠乱发,然后侧头迎着风,任由那发丝在后头飞扬。
身着官服劲装时是雌雄莫辨,英气非凡,一旦穿上裙装,又另是一番清冷韵致。此刻一身素白衫,夜风过处,裙裾如浪。那盏绢灯就搁在石头上,灯光笼着她,如月下风中,梨花一朵。
他看得出神,只觉好美好美。
待那阵风过去,裴泠将头转了过来。
谢攸匆匆别眼。
“你身量高,肩宽大骨架,若有明师自幼调教,把这副根基好生打磨,现在没准魁梧奇伟,一拳就能打趴一个。当个将军,亦非难事。”
听她这样讲,谢攸略一纳罕,道:“是镇抚使谬赞了,我再练也没这种本事。”
裴泠摇首笑了笑:“倒是我糊涂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宪三元及第,才高八斗,若入了行伍,才是暴殄天物。”
他闻言,不免心中忖忖:她喜欢的果然是那些熊虎赳赳的伟岸儿郎,是啊,难道还喜欢他这种文弱书生吗?面对两个毛贼就被打趴下了,她怎瞧得上?他这份情愫,注定是独茧抽丝。
“明天就能到南京了。”谢攸喃喃,语气有些低沉。
裴泠轻轻一扫眼:“说什么废话。”
“镇抚使来南直是有什么公务的吧?”他问。
她挑眉:“你胆子倒大,敢打听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