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哪能听不出她的意思,自告奋勇道:“就在我身上演练吧。”
宋长庚摸不准这是在唱哪出,试探地说:“学宪身子金贵,既是试这痛穴,倒不如在我身上试?”
“金贵什么?”裴泠哼了声,“他理应多习学些防身之术,痛在自己身上,也好记得更深刻。”
谢攸亦知她是存心叫他吃苦头,而他德行有亏,自是应当受着。
“镇抚使说得对,我手无缚鸡之力,正是该学学能一招制敌的技法,倘或日后遇到险处,也不致束手无策,任人摆布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就不收着劲了?”
谢攸视死如归地闭上眼:“镇抚使放手来吧!”
裴泠一阵手痒,腕子略转了转,五指徐徐舒展开来,复又慢慢收拢,听得那指节“咯嗒”轻响。
他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又怪怪的感觉愈发浓烈,宋长庚不再出声,静静地看着。
裴泠起身,走到谢攸身侧,扣住他的手掌。
“合谷穴。”
话音甫落,但见她着力一按虎口处。谢攸顿时双眉蹙紧,那股酸胀劲儿直窜上来,蔓延至整条胳膊。
“腕横纹上两寸,两筋相夹之处,内关穴。”
说着,裴泠的手顺筋络往上滑,而后停住,扣紧,又是一按。谢攸整个手掌当即酥麻如蚁行,似抽了筋一般使不上力。
她随即收手,绕到他背后。
“最痛的要属这一片,胸骨是人身重地,五脏六腑皆聚于此。”
眼前光影一暗,她自后掩来,将他全然吞没在阴影里。谢攸心内惴惴。
“胸骨凹陷处,膻中穴。”
“啊——!”
他实在吃痛得很,一声惨呼,整个人歪斜下去,脸煞白。
宋长庚赶紧道:“大人,要不还是先停一停,让学宪缓口气。”
裴泠置若罔闻,复将谢攸摆正。
“鸠尾穴,胸骨剑突尖下,肝胃之交,武行称作翻江穴。”
她这一按,谢攸顿觉自个儿的胃似被无形手攥住拧转,登时翻江倒海,原要强咽下去,怎奈早已直冲喉咙,勉强忍住,踉跄奔出亭外,俯身草丛之中,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眼角都呛出了泪星子,偏那胃里浊浪一阵紧似一阵地往上涌,直吐得搜肠刮肚,黄水都呕出,方渐渐止歇。
末了,谢攸再撑持不住,单膝跌跪在草窠里,身子簌簌抖。
第52章
自此,谢攸再没有安生日子了。每日天刚擦亮起来和宋长庚一道练功,一个打拳,一个蹲桩。早食毕策马赶路,颠簸竟日,至下一驿站落宿。晚食罢,歇上一会,复又苦练,直至月上中天,方得歇息。及至归房,浑身一松懈,顿觉腿软筋麻不已,站都站不住,但也有一桩好处,倒床就能呼呼大睡,美梦噩梦是再没做一个。
这日,他们落宿于江浦县江淮驿,该驿亦是水马驿,地处南北要道,是南京北上第一站,也就是说,明早他们便可抵达南京了。
此时天色向晚,日暮霞生,晚风拂面而来,裹挟着春日特有的花香草气,沁人心脾。
宋长庚练了几套拳,收势,对身旁人道:“学宪,我们歇歇?”
“也好。”谢攸双手撑在膝上,平复着气息。
两人随后坐到一块大石头上。
宋长庚递去水囊。谢攸道声多谢,接来仰颈直灌。
江淮驿靠近长江北岸,风光颇佳。驿站后院出去是一片竹林,云来雾往,有涧溪流经,水声淙淙。他二人现下便是在这片竹林里。
宋长庚见他满面通红,汗如雨下,好不狼狈的样子,便问:“不知学宪如何看待大人要你练功这件事?”
谢攸抬袖揩汗,说:“我这人身子虚,镇抚使想让我多动动筋骨,练得壮实些。她也是为我好,起初蹲不得一会工夫便腿软,这几日咬牙苦练下来,较之先前体力确实有所提升。”
宋长庚闻言,笑道:“学宪难道看不出来?大人是在捉弄你。”
谢攸顿一顿,没说话,稍顷,才点头道:“我知道。”
宋长庚又问:“那你可知她为何要捉弄你?”
“这……我也不清楚,许是看我不顺眼。”
“学宪不知道,但我却知道。”
“哦?”谢攸侧头看他,“你知道?”
“我说个故事,学宪就懂了。”宋长庚将一只脚蹬在石缝间,手臂随意搭在膝头,侃侃道,“我有两个总角之交,一个是姑娘,叫慧娘,另一个我叫他文华哥。慧娘性子急脾气冲,干什么都风风火火,而文华哥是个软性子,耐心极好,但做什么都迟慢。他俩打小就不对付,慧娘瞧不上文华哥,觉得他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做不成大事。文华哥害怕慧娘,觉得她太凶太爆,没有一点女儿家样子。每每碰到一处,总是一个追一个躲,一个嚷一个默。天南地北的性情,哪有不相冲的?按我们农村说法,就是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越急越慢,越慢越恼,越恼就越要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