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 / 2)

程安宅已经欲哭无泪了:“乡间出现此揭帖已有几日,州衙因缉盗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居然毫无察觉。起初只是散发传阅,可自昨日起是愈发夸张了,竟张贴于各大街市庙宇,甚至州衙外墙都给贴上了!今天派了三班衙役出去,撕来五百余张哪!”

谢攸正经了神色:“此揭帖可给镇抚使看过?”

“今晨上差便已看过。”程安宅答道。

“那她说什么了?”

“上差说了三个字,”程安宅苦笑一下,“……真有趣。”

谢攸愣了愣:“只说了真有趣?”

程安宅没有中气地应道:“是啊,就三个字,真、有、趣。”他就搞不懂了,到底有趣在哪?对他而言,这简直又是一件掉乌纱帽的大坏事。

“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这份揭帖出自何人之手,现下反而没有那么重要。”程安宅长叹一声,“学宪不知,州学生员人手传阅此帖,他们已经热血上头了!打着为沈贞女发声的旗号聚众而辩,说要开什么礼教会……”

谢攸闻言,激动得腾一下站起,不小心抻到骨裂处,疼得整张脸都皱了。

“学宪莫急莫急。”程安宅赶紧去扶,“此事要我说,也不难解决。”他殷切地深望对方,“学宪奉朝廷之命整饬南直隶士习文风,乃南直隶儒学宗师也,许是上天怜我,逢学宪在侧,此等生员之事化解无难,化解无难哪!”

程安宅此言并非奉承,若谢攸能站出来,此事确实化解无难。

提学官在读书人中的权威性以及影响之大,是怎么形容也不为过的,甚至可以说是决定地方读书人一生前途命运之存在。

童生成为生员——也就是秀才,须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这里的院试便是提学官亲自主持的。且提学还主持岁考、岁贡和科考,其中岁考指提学巡历府州县学时对诸生学习状况的一个考核,关系到各生员等次待遇,也只有在岁考中取得一二等的生员才具备科考资格,而科考又是乡试的资格考试。由此可见,提学掌握着科举第一道门槛,决定生员的举业前途,但凡振臂一呼,岂有生员不应耶?

程安宅进而说:“学宪伤重未愈,本不应打扰,然此事关系重大,非君莫能解。”

“州台何出此言?”谢攸凛然道,“提学乃风宪官,奉天子之命巡历学校,是为推行王化、端正士习,凡与学政生员相关,皆为我分内之事,万不会推卸责任。”

程安宅连道三声好:“有学宪在,我就放心了,但此揭帖直指上差,还请学宪先跟上差通个气。”

“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你不用管。”裴泠呷了一口茶,说道。

“这份揭帖必然出于书生健笔,此人试图煽动生员啸聚作乱,我怎能不管?”谢攸语带急色。

“那你要怎么管呢?”裴泠抬头看他,“你是觉得他写得对,还是错?”

谢攸毫不犹豫道:“自然是错。”

裴泠笑了笑:“学宪三元及第,才冠群伦,又总一方之学,正如新竹节节高升时,但恕我直言,新竹根未深固,风雨易摧。”说着,她站起身,朝他走来,“这份揭帖能在生员之中闹出这么大动静,足以证明帖中所言是舆情共许。此事必有人恶意为之,若学宪孤身抗论,不正如靶心立在箭矢之下?反而引火上身。”

“你是认为我威望不足,力不能支。”谢攸挑明道。

裴泠没有否认。

“此事我会解决,你不必沾身。”

“你能如何解决?”

“还不是时候,”她说,“再让他们闹几天,届时一次收拾了,我倒要看看,背后都有谁在怂恿。”

谢攸乍听她竟还想先作壁上观,立马就急了,带着质问的语气说:“任此事发酵,便如雪球滚坡,愈积愈巨,镇抚使是想等到势成崩山之时再管吗?”

“放心,我自有法子解决,总之,你别管。”

这根本无法把他说服,谢攸一字一顿坚定地说:“此事,我必须管。”

裴泠蹙起眉头,“嘶”了一声。

“提学敕谕有言,提学官以正纲常为责,名宦、乡贤、孝子及节妇,皆国之重典,风教所关,提学应积极推举。身居此职,你若驳其说,别人就可以说你悖礼越制,职事不修。保持沉默,明哲保身才乃上策,我可是为你好。”

听她这么说,谢攸也来了倔劲,他岂是遇事躲藏的缩头龟?

“你我皆为天子钦命之臣,镇抚使亦非我上官,也恕我直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镇抚使都没有命令我的权力。然我奉敕督学南畿,凡涉诸生,皆我职守所在,除非圣上将我罢免,否则只要我想管,就没人能阻止。”

他本以为她会生气,至少也该冷嘲热讽几句,然则裴泠只是闭上眼,抬起两指揉了揉太阳穴。

少顷,只听她说:“实话告诉你,这事背后撺掇之人,肯定不简单。”

谢攸试探地:“会是邹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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