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清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帮沈砚清穿上,接着拉过被子,盖在沈砚清身上,把被角掖好,然后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沈砚清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
感知到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慢慢地从蜷缩的状态舒展开来,转过身,面朝顾远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了顾远清的手,握住,十指交握,扣紧。
顾远清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回应了他的握力。
“哥哥。”沈砚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不要走。”
“不走。”
“答应我。”
“我答应你。”
沈砚清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黑暗中微微闪着光。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而平稳,握紧的手指也慢慢地松了一些,但始终没有松开,保持着那种十指交握的姿势。
顾远清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沈砚清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动,他甚至不敢动,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惊醒怀里的人,怕这场来之不易的安宁会像泡沫一样碎裂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里。
因为他不敢想,如果他晚到了五分钟,哪怕只是五分钟……
那个画面狠狠烙在他的脑海里,怎么眨眼都消不掉。
沈崇山压着沈砚清的样子,沈砚清挣扎的样子,沈砚清的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的样子,那把水果刀,那些血……
如果。
如果。
如果。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两个字。
顾远清闭上了眼睛,可黑暗并不能阻挡那些画面。
它们在黑暗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鲜活,更加锋利,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猛兽,在他的意识里横冲直撞,撕咬着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砚清的那个下午。
很小的一张脸,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得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种不知名的小白花,鼻梁很挺,鼻尖微微上翘,像一个精致的、被人精心雕琢过的弧度。
沈砚清。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三个字,在他的舌尖上滚来滚去。
养父母去世后,他无数次在想,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过得好吗?
他接近沈砚清,一开始根本不是什么赎罪,不是什么职责,不是什么良知,他接近沈砚清,是因为好奇,一种阴暗的、扭曲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好奇。
他想知道,那个顶替了他位置的人,是什么样的。
可是后来,当他看见沈砚清望向他时,盛满信任的双眼。
他被一个人如此深刻地信任着,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承担不起。
从那天起,他心里那些黑暗的计划开始一点一点地瓦解。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等沈砚清完全信任他之后,他要做什么。
他要让沈崇山知道,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宝贝儿子,最后落在了谁手里。
他要让沈崇山尝尝那种被夺走最珍贵的东西的滋味,可是后来……
他作茧自缚,他画地为牢,他心甘情愿。
顾远清心里那个阴暗的、扭曲的、充满了嫉妒和不甘的怪物,在沈砚清的双眼下安静了。
它不再咆哮,不再撕咬,不再用尖锐的爪子抓挠他的心脏。
它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自己的脸,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终于承认失败的野兽。
顾远清想到这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接着他侧过头去,看着沈砚清的睡颜。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微翘的鼻尖,微微张开的嘴唇,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还有那只握着自己的、即使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的手。
他慢慢俯过身,在沈砚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触感,几乎没有痕迹,只有一种温柔的、微凉的、像是月光一样的温度。
“我不会走,永远也不走……”他在心里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让这些话在胸腔里安静地回荡,“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色的光斑。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在酝酿,深蓝色的天幕开始慢慢地变浅,像一幅正在被稀释的水墨画。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