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看见了岸。
顾远清沉默了很久。
“砚清,风筝的自由,从来都不是靠剪断线来得到的。”
沈砚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断了线的风筝,看起来自由了,可它很快就会掉下来。掉在树上,掉在屋顶上,掉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那不是自由,那是坠落。”
顾远清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真正的自由,是线在自己手里。你知道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收。你知道风来了的时候,可以放得高高的,高到几乎看不见;你也知道风停了的时候,可以慢慢地收回来,收回到自己身边。”
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线不是枷锁,线是选择。你有选择的权利,砚清。你可以选择飞多高,飞多远,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回来。那是你的自由,没有人能替你决定。”
沈砚清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顾远清,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看进心里去。
“可如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线不在我手里呢?”
顾远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只是将手放在沈砚清面前的空气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那就把它拿回来。”
沈砚清看着那只手,修长的,干净的,指腹上有着厚厚的茧子。它悬在空气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什么?
沈砚清没有去握那只手,他的勇气还不够。
可他看着那只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像是冬天结束的时候,你不知道是哪一天变暖的。
只是有一天你走出门,发现风不刺骨了,阳光有温度了,路边的枯枝上冒出了第一个芽。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可它确实来了。
“睡吧。”顾远清收回手,重新拿起书,“我再给你念一会儿。”
沈砚清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顾远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清润的,平和的,不急不躁的。
他念着那个关于远方的故事,念着主人公在麦田里行走,念着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念着天边的云和远处的山。
沈砚清的意识慢慢地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底。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个人的声音,真好听。
沈砚清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
他在天空中自由地飞,飞过城市,飞过山川,飞过河流。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托着他往上,再往上,高到云层之上,高到看不见地面。
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高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病房里,顾远清念完了最后一页书,将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看沈砚清,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嘴唇恢复了淡淡的粉色。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床头柜上,那只断了线的红色蝴蝶风筝还躺在那里,顾远清看了一眼,伸手将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用手指轻轻抚平了那只被捏变形的翅膀,将皱成一团的绢布一点一点地展开,铺平。
走廊里,沈崇山还站在那里,他的姿势和出去时几乎一模一样——靠在墙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睛。
听见门响,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顾远清脸上。
“他怎么样了?”沈崇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睡着了。”顾远清说,“呼吸平稳了,情绪也稳定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沈崇山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的目光越过顾远清的肩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落在病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沈砚清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被掖得整整齐齐,那个掖被角的方式不是他习惯的方式。
是顾远清。
沈崇山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他的亲生儿子。
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平静的、从容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神情。
“远清。”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嗯?”
“你刚才在里面,跟砚清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