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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是被喉咙里的剧痛拽回这个世界的。
有人捏着他的脸颊,把手指伸进他嘴里抠挖,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侧过身去。
动作急切却不粗暴,甚至有意控制着力度,怕弄伤他。
“砚清,砚清!吐出来!乖,吐出来就好了。”
是沈崇山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冷厉,不嘶吼,带着颤抖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可沈砚清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托着他后脑勺的掌心全是冷汗。
“呕——”
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烧灼着食道,他吐出来的大部分是清水和胆汁,混着几粒还没完全溶解的药片。
沈崇山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他,另一只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沈崇山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他,抱在怀里。
那双手在发抖,可抱他的力道却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砚清,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沈砚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沈崇山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永远矜贵冷傲的脸上,此刻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砚清,爸爸在,没事的。”沈崇山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风,“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沈砚清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沈崇山把他抱上救护车,看着他握着担架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自己,像是怕一眨眼就再也看不到。
那目光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人想逃。
沈砚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沈砚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的vip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浑身无力,喉咙干涩,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液体。
他偏过头,看见沈崇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那张椅子离病床很近,近到沈崇山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可此刻沈崇山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一夜之间,沈崇山好像老了十岁,眼下是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瘦得骨节分明。
看见沈砚清醒了,沈崇山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砚清。”
只是一个名字,后面的话像是说不下去了。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罕见地带着几分无措。
“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很低,“我不该……不该在那个时候告诉你那些话。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不该逼你。”
沈砚清的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砚清。”沈崇山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他没有等沈砚清回应,而是继续说下去,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沈砚清没有回答。
“你躺在浴缸里,水是凉的,你的嘴唇是紫色的。”沈崇山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逼自己面对什么。
“我叫你的名字,你没有反应。我抱你起来的时候,你的手垂下来,碰到我的脸,是凉的,特别凉。”
他停顿了很久。
“我以为你死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砚清,我不会再逼你了。”沈崇山伸出手,轻轻覆在沈砚清的手背上。
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你不愿意的事,我们就不做。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好好的。”
沈砚清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恨沈崇山,恨他的温柔,恨他的控制,恨他把自己养成了一只离不开笼子的鸟。
可此刻,看着这个男人狼狈不堪地坐在病床边,说着“只要你好好的”这种话,他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二十五年养成的习惯,比爱更深,比恨更重。
沈崇山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握着沈砚清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