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吉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但程戈看见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隔着衣料感觉到那片微微隆起的疤痕,硬硬的,和周围柔软的皮肤完全不同。
他没有收手,反而用指腹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疼吧?”他问,声音很轻。
乌力吉摇头。
“骗子。”程戈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片疤痕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乌力吉的手臂还圈在他腰上,松松的,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程戈抬起头,在乌力吉手臂圈出来的那一小方天地里,微微仰着脸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所以你也不无辜,对不对?”
程戈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给一个人听的秘密。
那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嘴里说出来。
甚至带着一点尾音的上扬,像羽毛尖儿从皮肤上划过去,不重,但痒。
乌力吉的呼吸顿了一下。
程戈握住乌力吉的手,缓缓放在自己心口上。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带着厚厚的茧,被他双手捧着,带着风尘仆仆的粗糙。
他把那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按得很紧,紧到乌力吉的指尖能感觉到衣料底下的心跳。
慢的,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
程戈仰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下巴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鼻梁,最后落进那双眼睛里。
“你骗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也伤心。”
乌力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戈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掌心和心口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很轻的颤,像琴弦被人拨动之后的余震。
“你看……它都快不跳了。”
乌力吉的手紧了一下,指尖陷进程戈心口柔软的衣料里,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不紧不慢地跳了一下。
乌力吉看着程戈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大,瞳仁是深棕色的,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琥珀色,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北狄的草原、骏马、弯刀、烈酒——他学过的一切都没有教过他,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他的舌头像一块被泡胀的木头,沉在口腔底部,动不了,也抬不起来。
程戈等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到只是几次呼吸的工夫。
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那片刻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整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慢慢地从低音滑到高音,又从高音落下来,落在一个悬而未决的音符上,颤颤的,不肯落地。
“你骗我,但我不想追究。”
乌力吉的睫毛颤了一下。程戈松开握着乌力吉手的那双手,把他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开。
那只大手的温度从掌心撤离的瞬间,他觉得胸口那一块忽然凉了一下。
就像被人揭开了一贴敷了很久的热膏药,皮肤上还残留着红红的印记,痒痒的,空空的。
但程戈并没有放开乌力吉的手,五指穿过对方的指缝慢慢地扣紧,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因为我心疼你。”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可你——”
他的手指在交缠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指腹擦过乌力吉的指节。
“——却不肯原谅我。”
程戈重新抬起头,看着乌力吉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但比落下来更让人心疼。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翘得很浅,浅到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忍。
他的鼻尖有一点红,从里面往外烧,烧到皮肤表面,只剩下这一点点痕迹。
“是不是要我把命抵给你才行?”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水波慢慢地往外扩,扩到岸边,扩到乌力吉的心口上,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