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南殊。
林南殊站在原地,身姿笔挺,一只手仍握着程戈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乌力吉的目光,不避不让。
乌力吉看了他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把三人的影子拉成歪歪斜斜的三道,投在青石板砖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慢慢走进巷口的阴影里,月光追上去,只来得及照到他的肩头,下一秒便被黑暗吞没了。
程戈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头像被人拿针尖戳了一下,刚好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上,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朝林南殊开口,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郁离,你先回去,过两日我去林府找你。”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过去了。
他抬腿就追,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地在巷子里炸开,没个章法。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程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林南殊还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方才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保持着方才握紧的姿势,忘了松开。
“早些回来。”林南殊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程戈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南殊看着那跑远的人,缓缓弯腰将地上那方头纱捡了起来。
程戈跑出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
看见乌力吉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在长街上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树桩。
“乌力吉!”程戈喊了一嗓子,拔腿追上去。
乌力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也没有加快,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程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追到他身边,伸手就去拽他的袖子。
“乌力吉,你等等——”
乌力吉身体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夜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
程戈猛喘大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弯着腰撑了一下膝盖才缓过来。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他一边喘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乌力吉将袖子从他手上扯回,程戈的手被甩落,在半空晃了一下。
程戈:“???”
“你……说……”乌力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喝了酒……是夫妻。”
程戈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乌力吉垂了下头,那颗硕大的脑袋沉沉地低下去,后颈的脊椎骨突出来一节,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可……你们……皇帝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想见我……让我……回北狄。”
程戈的呼吸停了一拍。
说完,他轻声补充了一句:“假的……骗我的……”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但砸在程戈心口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乌力吉的肩背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正弯着腰忍着疼,不肯让人看见正面。
程戈顿时鼻头有些泛酸,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鼻腔和喉咙之间,酸酸涩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乌力吉回过头,看着程戈。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月色,眼眶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像被炭火烤过,还没烧起来,但已经烫了。
“刚才那人……才是郁离,”他说,声音又低又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你……亲他。”
程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还喜欢崔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块吞不下的骨头,“……可能还有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很剧烈,像是在忍耐什么。
“不喜欢我。”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字一顿地钉进空气里,钉在两人之间那层快要撑不住的沉默上。
他说完,重新抬起头,看着程戈。
眼眶红了。
像是有人在水坝下面凿了一个小孔,水慢慢地渗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