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怎么在此处?”
程戈垂着眼,缓缓伏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臣听闻陛下身体有恙,便想进宫瞧瞧。”
周明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落在程戈的发顶,轻轻抚了抚。
“宫中不太平。”他顿了顿,“慕禹……还是早日出宫的好。”
程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却依然温和,带着几乎要溢出的关切。
周湛与景王等人站在榻边,眼眶有些红,纷纷别过了头。
程戈感受着那落在头顶的轻柔触碰,垂着眼眸,低声开口。
“殿下……我有些话,想同陛下说。”
他没有看周湛,但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湛愣了一下,他看着程戈,又看了看榻上的周明岐,犹豫了一瞬。
随即深吸一口气,朝那些宫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去。
宫人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殿内。
殿门轻轻合上,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周明岐略显沉重的呼吸。
周明岐的手还落在程戈发顶,他看着程戈,没有说话。
程戈跪在榻边,过了几息息,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伏身拜了下去。
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臣……有罪。”
周明岐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
程戈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臣奉皇命调查源洲官场,却行事乖张,不知分寸。
这才逼得陈正戚穷鼠啮狸,以至京城大乱,陛下身陷险境。”
周明岐半靠在榻上,望着床边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肩背紧绷,额头贴地,正等待发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陈正戚早有祸心,不是今日,也是来日,这一遭,总要来的。”
“你肃清源洲官场,当有功而无过,理应嘉奖。”
“只是今日……”周明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些,“朕亦身陷囹圄,当是朕欠你的。”
他看着程戈,目光温和,“若有来日……”
周明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些,却还是强撑着把那句话说完。
“若有来日,朕必亲自为你论功加官……封妻荫子……”
程戈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背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身体往前跪行两步,靠近了周明岐一些。
“臣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求社稷安稳,陛下康泰。”
周明岐看着他,那个伏在榻边的人,额头几乎要贴到他的膝侧。
他的指尖朝程戈的方向动了动,却很快收了回来。
“你且带着湛儿他们出宫去吧,等崔忌回京来援,陈正戚便成不了事。
湛儿虽是顽劣,但也算心性纯良,有太傅、阁老等人辅佐,再由你在左右纠察,当也算得上仁君。”
程戈的双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没有接话的意思。
空气开始透出几分沉闷,几欲要将人压抑得要窒息。
过了许久,程戈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周明岐的手,周明岐的手有些凉,带着病中特有的无力。
程戈把那枚玉玺放进他的掌心,然后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那玉玺稳稳地握在他手中。
周明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被程戈塞进掌心的玉玺。
玉玺上还带着程戈的体温,温热的,贴着他的掌心。
程戈就那样跪在榻边,握着周明岐的手,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开。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臣生性乖逆,不是当辅臣的料。”他顿了顿,“若是身居高位,怕是要祸国殃民。”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更低了。
“陛下是能君贤帝,治世有度,这大周基业,可不能毁在我等手中。”
他伏身,又拜了一拜,“恕臣不从。”
周明岐握着手中的玉玺,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面。
玉玺上的温度像是一簇小火苗,从掌心一直烧到心口。
周明岐自知那份晦暗的心思已然被程戈窥探,但终究是肮脏污秽。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程戈还跪在榻边,低着脑袋,肩膀微微绷着。
“朕是皇帝。”周明岐看着他,目光平静,“皇帝留在宫里,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