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卷在月光下泛着明黄光泽的圣旨。
然后——他抬起手,双手举过头顶。
那道声音骤然破开夜色,像是一道惊雷,劈开这漫长的死寂。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接旨!令命!”
最后两个字砸在地上,砸在每一个跪伏的锦衣卫耳里,砸在这寂静的场院之中。
甲叶声轰然响起,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齐齐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伏下。
………
深夜。
长街尽头,马蹄声骤然炸起。
如擂鼓,如惊雷,由远及近,铺天盖地。
青石板被震得发颤,两旁的屋檐上,瓦片簌簌作响。
转瞬之间,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橘红的光撕裂夜色,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里,无数黑影纵马疾驰,蹄声震天,铁甲铮铮。
陈府到了。
“围起来!”一道沉喝落下,马背上的人影纷纷落地,如浪头般向陈府大门涌去。
撞门声、刀鞘击打声、惊呼声,瞬间撕碎了夜的宁静。
“你们做什么!”
“这是陈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门内传来尖叫和喝骂,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哗压了下去。
不过片刻,陈家上百口人便被从各院押出,踉踉跄跄挤在前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衣衫不整,面如土色。有人哭喊,有人发抖,有人软在地上起不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惊恐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人群最前面,陈礼正被两个兵士架着,却还在奋力挣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持刀握枪的黑影。
扫过那些被押出来的家人,最后落在前院正中那个负手而立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火把前,橘红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陈礼的怒火猛地蹿上来,“你们想做何!”
他奋力挣开架着他的兵士,踉跄两步站稳,抬起手指着林南殊,声音又尖又厉。
“你们如何敢动我!我儿是陈正戚!!你们就不怕被治罪吗!”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震得火把都颤了几颤。
“我外孙乃当今二皇子!你们反了天了!”
几个陈家族人也跟着叫嚷起来,声音又慌又尖。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等大人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南殊站在远处,看着陈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
“林南殊!”陈礼注意到林南殊,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几分狠意。
“你这是何意!别忘了——你祖父林逐风可还在宫中!”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老夫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祖父也别想好过!”
夜风灌进场院,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恭请陈太保——去林府喝茶。”
………
文华殿内,烛火将尽。
殿中只余三五支残烛,火光微弱,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轻轻摇曳。
那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几个枯坐了一夜的人身上。
林逐风坐在椅上,闭着眼。
他身后的张阁老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
王尚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李侍读垂着眼,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许久。
久到烛泪堆了满盘,久到茶汤凉透又被人换过,又被晾凉。
久到门外的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忽然。
殿门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人抬头。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下,一下,很轻,却稳稳的。
靴底落在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缓缓踏入殿中。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文华殿——储君寝殿。
周湛自小便住在这里。
周颢看着四周的陈设,看着那书案上的笔墨,看着那架上的书卷,看着那窗边的软榻。
这是他自小便听母妃提及的地方。
母妃说,那是太子才能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