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有光,那光里藏着什么,周颢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子,往殿内走去。
面色从容,脚步沉稳,他走到林逐风面前,站定。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覆盖在林逐风的脚尖前。
他行了个揖礼,“太傅。”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不失分寸。
林逐风没有应声。
他依旧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周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三息。
五息。
他缓缓直起身,面上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看着那张苍老的、垂垂的、仿佛已经睡着的脸。
他开始慢慢地在殿内踱步,一步,两步……似乎在丈量着这殿宇。
他走到林逐风身侧,又走回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太傅不受我这礼,也是应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林逐风耳里。
“毕竟——”他顿了顿,“太傅只认储君,做的是帝师。”
他看着林逐风,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是看不上本皇子的。”
林逐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可他依旧没有睁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嘴唇干裂,抿成一条线。
周颢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恼,他只是收回目光,负手而立,看向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太傅曾说过——”
他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记了很久的话。
“《周易》有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他顿了顿,“太傅当年在御前讲这一句时,我也在场。”
他转过身,看向林逐风。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烛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太傅说,天地之间,没有永远平坦的路,也没有永远回不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先帝在时,太傅便位极人臣,父皇登基,太傅是帝师,太子立储,太傅是太子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太傅这一辈子,站的永远是高处,看的永远是远方。”
他停在林逐风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闭着眼的脸。
“可太傅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缕烟。
“《尚书》里还有一句话:‘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再高的山,也有可能塌,再稳的位,也有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高一矮,一少一老。
林逐风终于掀起了眼皮。
那双眼底带着几分困倦,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来。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周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饮水的干涩,却依旧是让人听不出深浅的调子。
“殿下深夜不眠,来老夫这里讲经论道……倒是有雅兴。”
周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林逐风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那样抬着眼,平平地看着他。
“只是——”林逐风慢慢抬起手,拢了拢袖口,“老夫年老觉深,终究是熬不住。”
他放下手,又看向周颢。
“不若来日陛下开经筵,殿下再行赐教?”
那话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周颢那一番引经据典里。
殿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更鼓声刚刚落下,余音还在夜风里飘着。
窗外,天还是黑的,周颢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挂在嘴角,像是挂着一块摘不下来的面具。
“太傅说……来日经筵?”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些引经据典的调子,不再有那些少年人的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