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忌已经停下了切割的动作,他抬起头,迎上程戈望过来的视线。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深沉难测。
他沉默地与程戈对视了片刻,然后,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你且先随郁离回京。”他目光沉沉,锁住程戈的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待战事彻底平息,议和条款落定,我便上奏陛下,陈情请旨。届时……”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声音略低了下去,却更沉:
“届时,我回京看你。”
程戈的目光,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如何不知,崔忌如今手握北境兵权,身份何其敏感。
无天子明诏,擅离防区、私自回京,是足以招致猜忌甚至大祸的举动。
所谓“上奏陛下”、“陈情请旨”,谈何容易?其中关隘与凶险,他又岂会不懂。
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油渍和辣椒粉的手指上,很久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他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去。
只留下一个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落寞的侧影。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边关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带着砭骨的冷意。
这苦寒之地,对程戈如今的身体而言,无异于催命的刑场。
林南殊看得清楚,崔忌也心知肚明,就连一直未曾再开口的云珣雩也知其中利害。
回京,尚有太医院国手,有名医可寻,有珍药可求。纵使不能根治,至少……还能吊着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程戈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长久研究的东西。
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块已经凉了些的、蘸满辣椒粉的鹿肉。
北境难得舒坦了两日的晴空,又沉甸甸地压上了灰蒙蒙的云霭,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份沉郁。
营地辕门外,车马已备。绿柔正抱着一卷厚重的狐皮褥子,利落地钻进车厢铺陈,生怕漏进一丝寒气。
程戈裹得严实,领口一圈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衬得他脸色在灰白天光下愈发显得没什么血色。
他站在马车旁,脚边蹭着不肯走的大黄,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人身上。
“你的伤,”程戈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飘,“没好全,多注意点。”
崔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只应了一声:“嗯。”
随即,他侧首向旁示意,两名气息沉稳的暗卫便默不作声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搬上马车后的行李架。
箱子不起眼,但搬动时隐约能闻到里面透出的、混杂的药材气味。
“路上切莫急行赶路,”崔忌的视线重新落回程戈脸上,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药材都备足了,按日子分装好的。有不适,立刻寻随行大夫。”
程戈点了下头,视线垂了垂,看着自己大氅下摆被风吹动的枯草:“知道了。”
大黄似乎感觉到离别的气氛,在他脚边打着转。
福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孩子尚在咿呀学语,不知愁绪,只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福娘朝崔忌和程戈微微福身,便抱着孩子,动作轻巧地先行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传来绿柔轻声哄劝孩子、调整被褥的细微响动。
崔忌伸手,替程戈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兜帽。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程戈冰凉的耳廓。
“上车吧,”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掩在甲胄的冰冷之后,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一句清晰的嘱咐,“外头风大。”
程戈没动,也没抬头看他,只是盯着他胸前那片冰冷的护心镜,镜面模糊地映出自己此刻模糊的影子。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沙砾,打在车辕和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营地的旗帜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猎猎飞扬。
半晌,程戈终于动了。他弯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仰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脚凳,林南殊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程戈的胳膊。
“小心些。”林南殊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许,却清晰地送入程戈耳中。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直到程戈完全踏上脚凳,躬身钻入车厢。
厚重的车帘落下,将程戈的身影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