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殊转过身,看向依旧立在马车旁的崔忌。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崔忌盔檐下的眼眸深不见底,林南殊温雅的面上亦是波澜不惊。
没有言语,只余风雪呼啸,和车队整装待发的沉默压力。
林南殊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也利落地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夫扬鞭,辕马嘶鸣,沉重的车轮开始滚动,碾过冻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抹移动的墨痕,融入铅灰色的云霭与苍茫雪原之间。
崔忌独自立在辕门外,甲胄覆身,寒风卷起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却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始终锁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缕烟尘也散尽在风中,他才缓缓转身,走向那座矗立在北境风雪中的军营。
………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了数日,大地苍茫一片。
车厢内却是一番与外间萧瑟截然不同的景象。
狐皮褥子厚实绵软,角落的小铜炉里炭火正旺,烘得满室暖融,连空气都仿佛慵懒地停滞了。
程戈斜倚在堆叠的软枕间,一只脚随意地套着厚袜,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踩在大黄温热的肚皮上。
大黄似乎早已习惯,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成了个天然暖炉。
他左手腕上,许久不见的星霜不知何时又盘绕上来。
那细长的身体冰凉,脑袋搭在他手背上,一动不动,只偶尔用尾巴帮程戈端茶倒水。
程戈右手则捏着几张叶子牌,眉头微蹙,盯着面前矮几上散乱的牌局,嘴角却噙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矮几对面,林南殊依旧坐得端正,脸上依旧带着平日里温雅。
他面前原本放着的几块成色极佳的玉佩、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甚至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螭纹玉环,都已不见了踪影,整整齐齐地码在程戈手边的一个小布囊里。
而另一侧,云珣雩的状况就更“凄惨”了些。
他那件骚包红披风,此刻正皱巴巴地团在程戈脚边的空位上,像一团燃烧后颓败的火焰。
他本人只着素色内衫,墨发未束,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总是含情带笑的脸,隐隐透出几分落魄,
“啪!”程戈将最后两张牌拍在桌上,是一对天牌。
“清一色,天牌压底,”程戈慢悠悠地说,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已经黏在了云珣雩腰间的红宝石上。
他搓了搓手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摸出了那把小巧的匕首。
云珣雩看着他那双放光的眼睛,倒也没有阻止,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将那镶着宝石的腰扣往程戈那边凑了凑,方便他动手。
“卿卿可得当心些。”他指尖虚虚点了点那赤金腰扣看似纤细的连接处,眼神似笑非笑地睨着程戈:
“我此次出来得匆忙,统共就带了这么一条腰带,若是断了……”
他拖长了尾音,眸光流转,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仅剩的素色内衫,嘴角勾起一抹暧昧又无辜的弧度:
“……那日后见卿卿,怕是要无颜以对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调更是掺了蜜糖似的,黏糊又挠人。
林南殊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微垂,只当未闻。
程戈对他的骚话早已免疫,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专注于手中匕首与宝石衔接处的微妙对抗。
他屏住呼吸,手腕极稳,刀尖在纤细的金丝间游走,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终于,“咔哒”一声极细微却清晰的脆响,那枚鸽血红宝石连同一小片精巧的金托,应声而落,分毫不差地坠入程戈早已摊开的掌心。
宝石入手温润,在炭火映照下流转着深邃浓烈的血红色光泽,仿佛凝结了一滴凝固的夕阳。
程戈低头看着掌心的好东西,嘴角差点要笑裂开。
心满意足地坐回软枕堆,星霜异常狗腿地卷起一块糕点,稳稳送到程戈嘴边。
程戈也不客气,张嘴接了,一边嚼抹着它的脑袋。
这蛇最近倒是没那么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空得找个兽医给他瞧瞧才行。
他几口吞下糕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糖霜。
伸手又将散乱的叶子牌拢到面前,兴致勃勃地洗牌、码牌,动作流畅,俨然一副“赌神”归位的架势。
显然,赢了这么多好东西,让他有些“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