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定格在程戈身上,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卿卿……可否……容我暂避片刻寒气?只待窗修好,或天色稍明,我便回去,绝不多扰。”
他这番说辞,配上那身华丽却更显“落难”的打扮,以及刻意流露出的病弱之态,冲击力比单纯的衣衫单薄、低声下气要强得多,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尤其是程戈,本就对他抱有复杂情绪,此刻看他这副“金尊玉贵却落难挨冻”的模样,心里那点防线更是摇摇欲坠。
林南殊站在门内,将云珣雩这番做派尽收眼底。
他面上温润神色不变,目光却沉静如水,掠过对方那身价值不菲的紫貂鹤氅和翡翠玉佩,再落在那张精心流露出脆弱与恳求的脸上。
这南陵皇子,倒是把“以退为进”、“示弱博怜”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窗坏或许是真,但这番唱念做打……
未等林南殊开口,程戈已经抢了先,他目光钉着云珣雩的眼睛:“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坏了?”
面对程戈直白的质疑,云珣雩没有立刻辩解。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那张靡丽夺目的脸上,病态的潮红未褪,却更添了几分默然。
他轻轻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唇,几不可闻地又低咳了两声,肩膀随之轻颤。
他越是沉默,越是不辩,反而让程戈心里那点怀疑像撞在软棉花上,有些无处着力,甚至……生出一丝自己是否过于咄咄逼人的微妙不安。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是那个提着灯笼的小二。
他小跑上来,一眼看到门口僵持的三人,几乎是小声喊了出来:
“客官!客官!真是对不住!是小的疏忽!”
小二急急地喘着气,冲着云珣雩连连作揖,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歉意:
“小的已经按您身边那位小哥的吩咐,又多加了炭盆和厚被子,可那缝……实在堵不住,暖气都跑了!这大半夜的,工匠也寻不着……”
小二越说越着急,汗都下来了,眼巴巴地看着程戈和林南殊,又看看云珣雩,手足无措。
“这位客官,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小的再去找掌柜的想想办法?”
他这话,完全是把云珣雩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是客栈的失职导致贵客受冻,不仅证实了窗坏属实,还无形中强化了云珣雩“被迫落难”的可怜形象。
道歉的态度如此诚恳焦急,任谁也不好再怀疑是云珣雩自己搞的鬼。
程戈听完,不由地抬手挠了挠腮帮子,心想原来真是客栈的问题……
林南殊静静听着小二这番情真意切的“道歉”和“解释”,目光掠过云珣雩那张微垂的脸。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音。
程戈看着云珣雩冻得发红的鼻尖,一股莫名的不忍涌上心头。
按理说,若不是自己求援,云珣雩本来可以在南陵做自己的锦衣玉食的皇子,哪里需要来这苦寒之地受罪。
程戈的手撑着冰凉的门框,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能把“不行”两个字吐出来。
林南殊依旧站在门内,身形如松,并未接云珣雩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表演。
云珣雩等了片刻,见两人都未立刻应允,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幽光,随即化为更深的黯淡与自嘲。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自己房间所在的方向,那目光空茫而落寞。
“罢了……”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若是卿卿为难,我……就不打扰了。那屋子……忍一忍,倒也不是完全住不得。”
说着,他作势要转身,动作却带着明显的迟滞和无力,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转身的瞬间,他又忍不住抬起手臂,用那华贵紫貂鹤氅的宽袖掩住口鼻,压抑地、连续地咳了好几声。
那咳嗽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带着钩子,扯着听者的心弦。
林南殊:“……”
饶是林南殊心性沉稳,涵养极佳,此刻面上那温润的表情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南陵皇子……实在是……太知道如何拿捏人心,尤其是如何拿捏程戈那颗吃软不吃硬、又容易心软愧疚的心。
果然,程戈一听那咳嗽声,再看云珣雩那“强撑”着要离开的孤寂背影,最后那点犹豫也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