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酒楼门前已站着几名掌柜伙计模样的人,正恭敬地等候。
见到云珣雩和程戈下车,立刻有人上前引路。
酒楼内部装饰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厅堂宽敞,以竹木和素色织物为主,与外面粗犷的边城风格迥异,倒有几分江南韵味。
程戈被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位置僻静,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城楼的轮廓和渐次亮起的灯火。
云珣雩先扶他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
程戈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暮色。
不多时,几名手脚利落的伙计便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菜式果然偏京城风味,做得也精致,清炖狮子头、蒜蒸排骨、蟹粉豆腐、还有一碟程戈素日喜欢的脆皮烤鸡……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程戈也确实饿了,不再客气,拿起筷子便开始吃。
云珣雩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布菜,自己吃得不多,大半时间都在照顾程戈。
两人安静地吃着,雅间隔音虽好,但楼下大堂隐约的喧哗声还是能透上来一些。
起初只是模糊的背景音,程戈并未在意。
直到某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崔忌崔大将军……”
程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刚送到嘴边的鸡腿停在半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外间谈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足以拼凑出令人心惊的信息:
“……听闻前些日子受了重伤……不知如今怎样了?”
“啧啧,连刘贲刘老将军都亲自来坐镇了,怕是情况不妙啊……”
“不能吧?那可是崔忌!”
“嘿,再厉害也是肉身凡胎,难不成还真跟猫似的有九条命?这回怕是……”
程戈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捏紧,指节微微泛白。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涌起一阵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慌乱。
“卿卿怎么不吃了?不喜欢?” 云珣雩的声音响起,让程戈陡然从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中惊醒。
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手中的鸡腿上,又看了看对面云珣雩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
“……没有啊,挺好吃的。” 程戈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鸡肉,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吃完这一口,他似乎想起什么,在鸡腿上特意留下的一点肉,弯腰递给了趴在桌脚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大黄。
大黄欢快地叼走骨头,尾巴摇得飞起。
云珣雩看着他,夹了一块仔细挑了刺的雪白鱼肉,轻轻放到他碗里。
雅间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的人声。
然后,云珣雩放下了自己的筷子,目光落在程戈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卿卿可愿随我回南陵?”
程戈正将那块鱼肉夹起,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他将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吞咽。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城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朦胧的珠翠。
他垂下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我……想去找崔忌。”
雅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连楼下隐约的喧哗都仿佛远去了。
云珣雩看着程戈,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惯常的意还挂在嘴角,只是眼神深了许多。
他目光转向窗外,望着远处城楼的灯火,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但只一瞬,他便转回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
“嗯。” 他干脆地应道,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纵容,“卿卿想去哪里,都可以。”
程戈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心头那股因为崔忌消息而起的烦闷,此刻又掺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着东西,满脑子都是崔忌可能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口闷得发慌。
………
夜里,程戈在客栈房间沐浴过后,穿着干净的里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半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
他仰着头望着房梁,疲惫再次袭来,神智渐渐变得浑浑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