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颢儿!你的伤……陛下他怎能下如此重手!你是皇子啊!”她起身想靠近查看。
周颢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母妃这里,倒比儿臣想象中好上许多。”
这话听不出褒贬,却让陈美人脸色一僵,随即抬高声音:“本宫好歹也曾是贵妃!
难不成真要像个罪妇般缩在角落里不成?颢儿,你来得正好,快与母妃说说,外头到底……”
“外头,父皇的屠刀,正悬在陈家的头顶。”周颢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不是一时气恼,母妃。今天倒一个郎中,明天或许就是一个侍郎,后天……可能就轮到舅舅外祖父了。”
“他敢!”陈美人柳眉倒竖,昔日跋扈的性子被彻底激了出来。
“我陈家是这么好欺负的?我们在朝在野,在军中,难道就没有人了?逼急了……”
“逼急了如何?”周颢忽然上前一步,逼近母亲,那双幽深的眼睛紧紧锁住她。
“母妃,您告诉我,逼急了,陈家那些还在位置上的族人们,是敢起兵清君侧,还是敢联络朝臣逼宫?
他们有这个胆量,有这个把握吗?还是说……只是像您现在这样,在深宫里发发脾气,摔摔东西,等着父皇的怜悯或者下一道更严苛的旨意?”
他语速不快,却像冰冷的鞭子,抽碎了陈美人强撑的虚张声势。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陈家目前最虚弱的现实。
看似还有力量,实则人心惶惶,首鼠两端,缺乏真正破釜沉舟的决断和领袖。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陈家垮掉,看着我们母子任人宰割?”
陈美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惶惑,那跋扈终于被现实的恐惧压下了几分。
周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桌上放着内务府按份例送来的、已有些凉了的宵夜。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碗沿,触手冰凉。
“母妃,您知道吗?有时候,想要让一只心存侥幸的狼反扑,需要一点……更强烈的刺激。”
他缓缓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不起眼的青色瓷瓶,放在凉透的羹汤旁边,“比如,将他逼入绝境。”
陈美人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瞳孔骤缩。
她虽骄纵,却不蠢,宫中阴私手段也见过听过。
那瓶子,那话语中隐晦的暗示,让她浑身发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一种药,”周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寂静的殿内却异常清晰,“服下后,人会逐渐病重,脉象虚浮,状若灯枯。
太医难辨,外人看来,便是忧惧成疾,药石罔效。”
他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母亲,“若此时长春宫传出美人病危,乃至薨逝的消息……”
他不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含义,已如毒蛇般钻入陈美人的脑海。
陈美人乃陈家嫡女,周颢的生母,纵使朝堂形势如何严峻,只要还留一丝余地,皇帝便不可能动她。
“你疯了!”陈美人尖声叫道,猛地后退,撞在妆台上,簪环散落一地。
“我是你母亲!你要用我的命去……去逼你外祖他们造反吗?!你这是弑母!是大逆不道!”
“那母妃告诉儿臣,还有什么办法?!”周颢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直压抑的沉静被打破,眼底翻涌出孤注一掷的疯狂。
“等着父皇把陈家的骨头一根根敲碎,等着我们母子被彻底遗忘在冷宫角落,等着哪一天一道白绫或是一杯毒酒悄无声息地送过来吗?!
父皇的心已经冷了!硬了!他不会手软的!母妃,您醒醒吧!您在父皇眼里,一文不值!”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指着那个瓷瓶:“这药不会真的让您死!儿臣会安排好一切!
这是唯一的办法!置之死地,或许还能后生!否则,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陈美人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妆台,华丽的宫装铺散在地。
她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又看看桌上那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色小瓶。
往日的跋扈、骄纵、对皇帝犹存的一丝幻想、对家族权势的依赖……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殿内死寂,只有她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周颢渐渐平复下来的、冰冷的呼吸声。窗外的风更急了,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许久,陈美人惨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凄凉,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亦或是对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儿子。
她没有去碰那个瓷瓶,只是抬起眼,看着周颢,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你……果然是你父皇的儿子。”她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一样的……心狠。”
周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