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事务,听了反倒劳神,不如静心颐养为宜。”
程戈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眼帘微垂轻咳了几声。
“多谢连大人关怀,只是职责在身,纵在病中,亦不敢全然懈怠。
些许风声雨声,难免入耳,只盼莫要成了惊扰才好。”
连无竞微微一笑,如同长者看着不懂事的后辈,指尖在桌面轻点。
“程御史勤勉,实乃楷模。不过这地方上的事,有时如同园中草木,自有其生长之理。
过于勤勉修剪,反倒可能伤了根系,坏了这一方水土的平和,适时休憩,观其自在,亦是道理。”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愈发随意:“程御史年少英才,前程远大,这承平省虽比不上京都,倒也山清水秀。
若能与此地相得益彰,他日无论是回京叙职,或是外放历练,想必都能顺遂许多。”
程戈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大人提携之意,本官感念。只是本官生来愚钝,唯知恪尽职守,以报君恩。至于前程,但凭朝廷安排,不敢妄求。”
连无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凌厉。
“程御史志存高远,自是好事。不过,这行船走马,也需看清风向水流。
有时风急浪高,非一叶扁舟所能承受。还望御史……三思而行。”
他话音落下,并未等待程戈回应,只朝厅外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
很快,两名身着普通布衣的仆人捧着两口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默不作声地将箱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伸手轻轻掀开箱盖。
程戈见状,目光随着动作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当看清箱内之物时,他捧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
箱内并无任何遮掩,大喇喇地堆叠着一沓沓崭新的银票,面额俱是惊人。
银票之上,更散放着几十枚黄澄澄的金锭。
如此巨额的财富,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一位巡按御史面前。
饶是程戈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连无竞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震了一下。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摊牌。
程戈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连无竞,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连大人,这是何意?”
连无竞见他终于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直白:“程大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在你之前的两位御史是什么下场?”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程大人年轻有为,更当引以为戒,莫要步了他们的后尘才是。”
程戈眯起了眼睛,眼底深处仿若有火光在跳动。
“本官觉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连无竞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指尖点了点那箱金银。
“这是本官的见面礼,程大人若是收下它,往后在这承平省内,你我便是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若不然的话……”他拖长了语调,未尽之言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程戈沉默地看着他,又垂眸扫了一眼那箱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宝。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那黄白之物。
随后,只见他捻起一沓银票,在指间摩挲着。
他轻声开口,语气近乎叹息,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这可真是好东西啊……轻飘飘的几张纸,不知道能买下多少人的身家,又能买断多少条人命。”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连无身上,慢慢倾身向前。
随即,手腕一扬,将那沓厚厚的银票朝着连无竞的头顶洒落。
一瞬间,崭新的银票如同祭奠的纸钱,哗啦啦散开飘落而下。
几张银票擦着连无竞的脸颊,搭在了他的官袍肩膀之上。
连无竞端坐不动,面沉似水,唯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将搭在肩头的那张银票轻轻抚落。
“程大人说得不错,这世间有时候,人命确实比草芥还要轻贱。
不知道哪一阵风吹过,哪一天醒来,可能……就没了。”
程戈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连无竞的头顶,语气陡然一转,“别说这项上的乌纱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