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榻边的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冷冽又缱绻的异香。
熟睡的程戈在梦中无意识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抱怨了一句:“……冷……”
………
出发那日,连日的雪竟难得地停了,天色虽依旧灰蒙蒙的,但总算有了些微光亮。
城门外,积雪早已被清扫至官道两旁,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
车马早已备齐,行李塞得满满当当,护卫们默立两旁,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
马儿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马蹄在地面上轻轻刨动。
程戈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雪白狐裘大氅,立在马车旁。
风帽边缘柔软蓬松的绒毛衬得他脸色稍好了些。
连日的风寒总算减轻了几分,只是鼻尖仍冻得微红。
不远处,一人青衫落拓,静默伫立在残雪未消的墙垣之下。
他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沉静无波无澜,却仿佛已将千言万语敛于其中。
程戈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景象与不久前的记忆倏然重叠。
那日也是在这里,江风瑟瑟,他将崔忌送离京城。
不过短短时日,被送行的人却变成了他,心中不由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
林南殊缓缓走上前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程戈面前,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触手温润的墨玉牌,色泽深沉,上面刻着几道流云纹,中间是一个古体的林字。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然,轻轻将玉牌递到程戈面前。
程戈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块玉牌,并未立刻去接:“这是……?”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携着一抹淡笑。
“源洲到底不比京城,慕禹若遇棘手之事,可凭此牌到林家所在的铺子,他们会帮你。”
他话说得含蓄,但程戈也不傻,立刻明白这绝非仅仅是几家铺子的信物那么简单。
这墨玉牌所代表的,恐怕是林家隐藏在源州乃至其周边地区的势力。
这馈赠太重,重得几乎烫手。
程戈下意识想推拒:“郁离,你不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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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以期全归
“应当的。”林南殊将玉牌塞进程戈微凉的手中,指尖一触即分,快得让程戈来不及反应。
那玉牌带着林南殊怀中残留的些许体温,贴着程戈的掌心。
程戈握着那温润的玉牌,心头百感交集,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看着面前这张总是沉静如水,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苍白,却亮得晃眼。
下一瞬,他猛地伸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南殊一个拥抱。
“好兄弟!”程戈的手臂用力在林南殊背上拍了拍,声音带着爽朗,“保重哇,等我从源州回来了,给你带特产。”
林南殊的身体骤然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凌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抬起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半晌,指尖微微蜷缩。
最终却还是没有落在程戈的背上,只是缓缓地垂落了下去,袖袍下的手指悄悄收拢。
他能感觉到程戈大氅下略显单薄的身躯,以及那带着一丝虚弱的热情。
寒风掠过,卷起两人衣袂。
半晌,林南殊才极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哑几分:“……嗯。”
“万望珍重,”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程戈耳中,“以期全归。”
程戈松开了手臂,退后一步,脸上还挂着那大大咧咧的笑容,正要转身踏上马车。
忽然,一阵急促而杂乱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门前的肃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骑快马踏碎残雪,疾驰而来,马鼻喷着浓重的白雾,显是奔波已久。
为首的正是御史台的同僚吴中子,他一身朱红官袍未来得及换下,官帽甚至有些微歪斜。
脸上带着匆忙赶路的风霜与急切,身后跟着的几位也皆是御史台相熟的官员。
看这情形,竟是刚下了早朝便一刻不停地打马追来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