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着唇,强迫自己镇定,“深呼吸,深呼吸。”他掌心按在她的胸腔,期待着她给他回应。
没有,她没有回应,那张漂亮的脸没有生气。
为什么这么犟,为什么偏偏这么犟?
可他却又无法在此刻严厉,连脾气都没有了,只是一遍遍教她呼吸,掌心覆住她的手,十指连心,梁颂用他向医生学的方法,按过她的指节。
乱作一团。
娄蕴在状况之外看见了女孩子外衫下被风翻卷出的孔雀蓝衣袂,撞在那截因充血而青筋暴起的手背,消失在拐角。
症状在及时的外部干预下得到有效缓解,郑观音渐渐平静下来。
“妈妈。”她昏昏沉沉,在温暖宽和的怀抱里流下泪,喃喃:“妈妈。”
“妈妈在。”梁颂将她放在床上,跪在床前依旧没有放开她,额头贴在她面颊,顺着她的脊背抚慰,“妈妈好好的。”
“等你好了,妈妈就来了。”
像哄孩子,很轻,手在抖。
谁知听见这道声音,郑观音却忽而清明些,她望他,离那双瞳珠只咫尺。
“我恨你。”眼睛里一线水光,郑观音攥住他的衣袖,“我恨你!”
她又抵在他胸口,哀求,“离婚吧,我什么也不要,很快的。”
“我离得远远的,和妈妈离得远远的。”
“求你……”
梁颂没说话,好像是没有听到,轻轻吻她的发顶。
她忽然又开始躁动不安,开始打他,“我错了,我和你道歉,对不起,求你,放过我们。”
梁颂依旧沉默,一滴眼泪却从眼眶掉落,掉在她面颊。
无声无息。
没有人知道这滴眼泪,除了她,可她却不在乎……
娄蕴站在病房外,看完了这场闹剧。
娄樾说,“你甘心就那样在这里一辈子吗?不回来看看?”
答案显而易见,她恩将仇报回来了。
回来了,答案也显而易见。
娄樾还说,“梁颂或许根本不是真的爱她,是她蓄意勾引!”
蓄意勾引……
可谁能想到这个女孩子甚至不是自愿的,她甚至不爱他,死乞白赖抓住不放的那个是梁颂,到底是谁蓄意勾引?又是谁不爱谁?
这个对谁都冷漠的男人处心积虑下了盘棋,只为了强留一个女孩在身边,那样癫狂,那种疯态。
那样荒诞……
许久,那个高大的身形终于有了反应,从死板中脱离。
娄蕴静静看着病房里出来的梁颂,那个女孩子已经睡下了,一切很安静。
十五年,她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那样失态慌乱。
那样长的岁月,好像一晃就过去了。
他和十多年前没什么变化,庄重的,肃穆的,却又不太像,他总是坚硬的,此刻却多了些青灰,眼尾发红,像死了妻子的鳏夫。
修道院的十余年好像磨灭了许多东西,又滋长了许多东西,那样被刻意压抑的时光,她抚向胸口,好像那里还有圣经存在。
“上帝宽恕一切。”
梁颂看向她。
平和的,悲悯的,娄蕴垂下眼睫:“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新约哥林多前书》13章
一如既往,梁颂足够尊重她,静默地,等她温吞将冗长的话讲完,即使那不是他信奉的道义。
“爱是永不止息。”梁颂轻声开口,“伊娜修女,你漏掉了一句话。”
他就那样平静地,一意孤行地,扭曲了圣经。
“压弯的芦苇折不断,将息的烛火吹不灭。”行大于言,她应当为他祷告,可他于她有恩典,作为回报,劝他回头。
是的,她的前夫是她的恩人。
其实她和他婚姻的终结并不和旁人以为的那样:她不耐他的冷淡提出离婚,他刚好甩掉娄家这个烫手山芋。
前半句是也不是,后半句完全谬误。
她于娄家从来只是棋子,前二十年的岁月,在那个虚伪的家中父慈女孝,一次次被套上家族使命,最终被推上维系家族荣光的联姻谈判桌。
那是高台,也是绞刑架,底下的娄家人要分食她的骨血,一个女人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