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 她又迟疑地看了方无错一眼, 才缓缓将门重新合拢, 落栓的声音轻而沉闷。
方无错站在紧闭的门前, 吐出一口气,转身朝着自己住所走去,打算先回去洗洗风尘,理清思绪, 再设法打探消息。
只是有些奇怪,路上似乎总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血腥。
走到自家门前, 方无错手还未触及门锁,就听见屋后似有人声。
方无错动作一顿,心下诧异。
那声音, 好像是白苍云?
他明明让白苍云先回他们之前被安排的住所休息,怎么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白苍云先一步开了口,语速比平时稍快:“哥,陈凡他在这里,你过来看看吧。”
陈凡怎么会在这里?
不回家躲他屋后干什么。方无错眉头紧锁,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绕过屋角,很快就在朝着房屋背阴处的杂物堆中见着了人。
昏黄的天光下,只见白苍云正站在一堆破旧木箱和废弃工具旁边,表情严肃,嘴抿成一条线,显得有些紧绷。
而在他脚边不远处,一个蜷缩在阴影角落里的人影,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是陈凡。
仅仅几日不见,那个平日喜欢絮叨媳妇,总是精神奕奕眼里带光的精明商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萎靡地躲在别人家后院。
陈凡背靠冰凉的土墙,头发凌乱地沾着草屑和灰尘,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黑的胡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憔悴,惯常穿着的衣服上,也沾着星星点点深褐色的血迹污渍。
方无错的脚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终于知道陈凡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右腿,从膝盖往下,本该是小腿和脚踝的地方空荡荡的,裤管被粗略地撕扯掉一截,残端用并不干净的布条紧紧捆扎着,布条上渗着暗红与黄褐交织的污迹,肿胀的轮廓清晰可见。
方无错把视线挪到陈凡脸上。陈凡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表情晦涩。
废土之上,伤残常见,方无错自己也不是没死过。
他重新迈开步子,顶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伤口腐败特有的甜腥气,靠近陈凡,缓缓蹲下身。
陈凡看着方无错,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喝水了:“你……有没有去过我家?”
方无错目光扫过他凄惨的断腿和狼狈的模样,沉声道:“去了。嫂子很担心,问我你是不是出了事。”
他看见陈凡目光闪烁,当然知道陈凡想要问什么,方无错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我说你可能有事在忙,让她先别急。”
陈凡听了,勉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笑意不达眼底,陈凡笑得像哭,脸上的苦涩更浓。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凡才用自语般的音量,断断续续地开口,急切地想要把心里的苦闷和绝望倾倒出去:
“回来,回希望城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沙蠊群。数量不算多,本来我跟城主两个人,小心点,完全能应付。”
陈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回忆带来的恐惧与不甘:“酉辛,我把背后交给了城主,我们两人都清理一些,明明清理得差不多了,我背后……窜出来一只漏网的……速度太快……”
陈凡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消失的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间,腿部传来被硬质口器刺穿撕裂的剧痛。
“……咬住了我的腿,城主过来把它劈死了。”
但被沙蠊咬住,毒就已经进入伤口了。方无错清楚,如果不及时清理消毒,后期不能及时上药,断腿还是好的,严重甚至会危及生命。
尤其是希望城,基地以外没有成规模的制药厂,生产出来的药品也没有那么强的功效。高鸿也被咬过,不过他有最好的药治疗。
陈凡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我只有普通的伤药,还得往希望城走,没两天药就没了,城主说他也没药……沙蠊的毒加上失血,回到城里的时候,我的腿已经黑了,肿得不像样。城里的医生说,保不住了,不切掉,命也难保。”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青筋凸起:“真巧啊,是不是?偏偏是我背后有漏网的,偏偏他刚好没带够药。”
“我信吗?”
“一个城主,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吗?”
废土荒原上,但凡出任务的,谁身上不备两三副药?陈凡但凡再有两三副,或许撑到希望城,也不至于截肢。
陈凡的声音悲戚,却又异常冷静,他吸了吸鼻子,寒声道:“他就是想让我死。”
“只是他又需要我的嘴在交谈中帮他夺利,不然他早就杀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