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错沉默地听着,看着陈凡失魂落魄蜷缩在尘土里的样子,方无错朝白苍云使了个眼色,然后弯下腰,避开陈凡的伤处,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别多想。地上凉,你的伤也不能这么晾着。先进屋再说。”
陈凡身体僵硬了一下,最终没有反抗,借着方无错的搀扶,用那条完好的左腿和手臂的支撑,艰难地地朝着方无错屋子挪去。
白苍云把跟方无错一起扶着陈凡进屋坐下,方无错倒了杯水递给陈凡,道:“城主还需要你的口才帮他赚钱,怎么会想要你死呢,别多想,先……”
“是。”陈凡看着杯子里的水,液面跟着他颤抖的手晃动,“他不会真的让我死,可他也没想让我好好活。”
陈凡盯了半天,突然啪嗒一下,把嘴唇咬到发白,压抑地抽噎着。
“你去我房间拿件衣服给他换上。”方无错察觉到白苍云站在一旁尴尬无措,给他找了个活干,自己则轻轻叹了口气,等陈凡哭过瘾。
“我七岁跟我爸走商,十五岁那年我爸死了,我就靠这双腿走出的名声,我就靠这双腿,背着我媳妇从废土走出来,我能想到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这样。”
“或者早点带我回希望城,明明还有机会。他却总说我受伤了要停下来休息拖时间。”
“酉辛,我就是想安稳过日子,我不想风里来沙里去,猜着人心在怪物嘴边讨生活。我钱赚够了,我没什么想要的了,我就想回家陪媳妇好好过日子。”
“我没过欠他什么!他给我的恩情我早还完了……”
“他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腿没了,我还能干什么。”
“我连路都走不了。”
“酉辛,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捡了棍子,棍子断一次我就摔一次,我站不起来,只能爬几步再找一根棍子,再走,再摔……”
“我连路都走不了了!”
“我二十七,我从七岁开始到现在走了二十年的商,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
陈凡闷闷哭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我这样回家还能干嘛呢。”
他哭地太用力,本就没有愈合的断肢又一次渗出鲜血。
方无错:“可你起码还有家。”
陈凡猛吸鼻涕:“我难道要让她看见我成了废人吗?”
方无错回过头,白苍云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他们身后。方无错接过衣服,丢到陈凡身上,自己转身上楼,没一会就拿着一管药剂下来。
“拿去喝吧。基地出品的伤药,止痛愈伤效果都很好,等下喝了去清理一下伤口,以免感染。”
“嫂子还在等你。”
陈凡低头,伤药已经递到眼前,陈凡哽咽地道:“我腿断了。”
“虽然不能断肢再生,但能让你好得快些。”方无错耐着性子解释道。
陈凡继续哽咽:“我走不了商了。”
方无错:“所以?”
陈凡道:“我还不起你这药。”
“我不用你还。”方无错觉得好笑,
陈凡抹着眼泪,抖着手喝下了咸味的水。
“没事,喝吧,别不安心。”方无错又把药剂往陈凡面前挪了挪。
“会好的,陈哥,过了这道坎,以后总会好的。”方无错笑着道。
陈凡哑声道:“谢谢。”
方无错点点头:“没事。”
见陈凡把药喝下去,方无错解开了他腿上的脏布,血肉和布条快要融为一体。
希望城的医生技术也就这样,断肢截面粗暴又难看,隐隐有溃烂的征兆,甚至边缘似乎还有些没锯干净的沙蠊毒素,发着黑紫的颜色。
在陈凡同意后,方无错拿来一把刀,一寸一寸将他腿上颜色不太对劲的皮肉割掉,烂肉细细碎碎的掉了一地,陈凡疼的昏过去又醒来,反复几次,终于等到方无错撒药粉,重新用干净的布包裹他的残肢。
陈凡脸上毫无血色,方无错也不至于这时候赶人,他把陈凡安顿在空房间里,自己则和白苍云一起收拾满地血渍碎肉。
“哥,你对他真好。”白苍云收拾了一会,突然道。
又哭又闹的跑上门,他方哥还送衣服,还给药,还哄人,还帮陈凡清理伤口,留人休息。
他才知道方哥原来自己有疗伤的药,基地给哨兵的药物,治疗效果肯定没话说,不伤及筋脉骨头,皮肉创伤虽说无法保证恢复如初,但起码不至于让方无错脸上留下这么大片的伤疤。
在白苍云看来,方无错这是把自己都不舍得用的药送给了别人。
白苍云知道方哥是个好人,但他也希望方无错能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第一次有归属感,是在方无错身上找到的。
在基地时,方无错曾经跟高鸿是兄弟,但也有保持距离,那时候白苍云一度理所应当的认为,方无错的好,对他有额外的特殊。
来到希望城,白苍云才发现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