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狱丞还发什么财,也说给我听听,这几年,司礼监越发穷了。”
“哎呦,我狱丞大人这是才捞出油水就给您烧香了,哪里还有财啊。”
“什么香?我怎么没闻着,怕不是烧错庙了。”
“哪能不认识您的道场。这不等您生辰……诶,您仔细脚下。
红色的灯光照出一汪水凼子,杜灵若撩袍侧身避开,“若是这种地方的脏钱,我可不要的。”
“女人……您要吗?”
“呸。”
杜灵若啐了他一口,“跟我过不去是吗?”
“哎哟,可不敢。”
提灯的狱卒陪着笑,“小人犯浑了不是?这些囚犯什么都不懂,怎配伺候您,还是得外头那调(和谐)教过的,懂事不是?”
杜灵若回头看了一眼张药,见他正踩在杜灵若避开的那个水凼子里,不禁笑道:“这话说的,我这位贵人可不爱听。”
提灯人忙掌嘴,“我这张狗嘴,该打该打。”
张药冷声:“找件干净的衣服来,再打盆水。”
提灯的狱卒有些犯难,“水是有,至于衣服…贵人啊,我们这里,只有囚衣,贵人……”
杜灵若想起自己刚才那声“素衣净面上刑场”,立即反应过来,退回二人中间道:“那也将就,这大热天,一番…啊,是吧,里面的衣服不得收拾替换。”
狱卒听了忙应道:“是,这就叫人给您备上。”
杜灵若从袖中掏出一包银,转身递送给提灯人,“给我这位贵人伺候好了,还有赏。”
此时刑部狱的禁房已在三人眼前,提灯人小心翼翼地把一身干净的囚衣递给张药。
“您要的衣服。”
张药接过,随手搭在手臂上。
又有狱卒端来一盆水,盆上还搭着一张干净的帕子。
张药单手接过,稳稳端住。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有点癫,他怎么会信了杜灵若的邪,起念要帮玉霖洗脸换衣的。
算了,就当是死前顺便报那去年神武门上的解围之恩。
张药看着盆里的倒影,如是开解自己。
提灯人见他手稳得很,这才递上灯笼。
“贵人您请,有事您就叫我,这女囚不顺从,您也开口。虽说是锁着的,但……也怕她疯,伤了您不是。”
第4章 女审官 活人穿寿衣,张药,你挺惨的。……
提灯端盆,路过狱神像,张药侧头。
慈眉善目的狱神含笑看着他,旁边的青面护法龇牙咧嘴,手中一把勾肠剑高举,似乎对准了张药的眉心。一阵微热的晚风吹来,摇动他头顶的千百个悬铃,狱道铃鸣阵阵,冷月的光,切破悬铃的寒铁网,在道中破碎一地。
张药走向禁房,禁房是刑部狱中,狱卒们的临时住所,就在狱神像旁边,张药走了四五步,手中盆沿便触碰到了禁房的门。
门没有上锁,一抵就会开,张药站住脚步,扫了一眼门缝。
门缝是亮的,且没有影子截断,但张药还是听到了一阵克制的呼吸声,很显然,门后有人,伺机而动。
张药手上的东西有点多,他四下看了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空地,放下所有的东西,随后站定。
面对这种环境,他的身体已经不受他自己控制地戒备起来,以至于他一时不太敢贸然进去。
他倒不是怕里面的凶险,相反,他担心多年修成的本能傍身,门后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会下意识地取掉那人性命。
怎么办呢。
张药扫到了盆上的帕子,他弯腰把拿起来,两三下给自己绞了一个手钮。
他对自己下了狠手,手腕绞死,手臂瞬间就因血液不畅而有些麻,他索性抬腿,用膝盖抵开房门。
果然如他所料,他刚跨进去半条腿,一根细长的镣链,就猛地缠上他的脖子,果不其然,他下意识地就想去砸那人的头,好在他把自己的手绑得紧,行动不利索,也就不占先机,那人瘦而灵活,趁空档迅速躲到了他的盲点。
即便躲开了,偷袭他的人也显然没有任何身手可谈,但有意思的是,她借助了这一根细镣的长度,结出的是一个活圈,活圈套上张药的脖子后迅速收紧,张药本能地仰起头,侧眼,看到了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他一看就知道,这双手受过拶刑,手指青肿得几乎粗一圈。凭这样一双手,借器困住一个普通的男子不难,但如果想要将人杀死,张药估计了一下,觉得可能性还是太小了。于是他捏住细链,迅速查看四周环境,看准了门上的一个扣环,原想借此为受力之处,代替那个弱鸡,绞杀他自己,谁想他刚一动手,就听到那人痛叫了一声。
“啊——”
张药回过头,发现她为了能控制住他,把细镣在她自己手上绕了几圈,幸好张药刚才没发狠力,否则就那一下,她的手指都不一定保得住。
张药彻底不敢动了,只得扎稳了步子,垂下双手,戴着玉霖给他的链圈,在禁房门口站得笔直。
与此同时,玉霖迅速发现了这个嫖客的不寻常。
他戴着围帽,穿着一身寿衣,手不知道被谁绑在腹前,离得近,玉霖在他的身上闻到一股淡淡木香。
这种木香,去年秋天,她在那个神武门前受杖的男人身上,也闻到过。
只可惜,当时那个男人已经被打得痛昏死过去。昏迷之间,手还放在腰间,死死地拽着那一层喂饱血水的亵衣,刑科有几个好事的人想要趁着他昏迷,北镇抚司的人又还没来,去掀了他的底衣,看看他宁可翻倍受杖,也要摁死的衣服底衣下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