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看他谄媚地跑过去,用犬戎语说了几句话,同那人行了大礼。
英娘犬戎语很好,道:“辛铎称呼……那人晋王,想必是从北边来,专程来签议和书的。”
兰辞回建康,小满已经从临安回来恭候多时了,尽心尽力地帮他攒了一堆事。
他连续忙了好几日,才抽出空,去城东的宅子探望林娘子。
平远休沐,腿上扎着皮绳儿,陪小妹在院子里面跳皮绳。
小妹看见兰辞来了:“兰哥哥,我听大哥说,你找到二姐了?”
兰辞一点头,对着辛平远道:“对,她在平远的哥哥那里。”
辛平远小脸煞白:“兰将军……我不想见他。”
他搅着皮绳:“他会为难二姐吗?”
兰辞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林娘子的养子,不是随便什么物件儿,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小妹只听见找到二姐了,蹦起来往后院跑:“阿娘,阿娘,找到阿姐啦!”
林娘子正在后院的祠堂里烧香,兰辞跟着小妹走过去。
祠堂里烟雾缭绕。
林娘子信仰颇为广泛,供奉的牌位里,除了她故去的夫君,林娘子仰慕的神仙,还有几位姓名不详的,但给与过胡家帮助的好心人。
兰辞站在外面等,目光扫过,才发现有块长生禄位上写着“兰世子”三个字。
小妹跑进去道:“阿娘,阿姐找到了,在平远亲哥那里。”
林娘子不明所以地扭过头,发现兰辞的眼睛短暂停留在某处。
她这才想到,眼前这位对女儿穷追不舍的官宦郎君也姓兰。
她想象中,牌位上的的兰世子,大概是哪位王侯世子,能够出于同情救了胡凌云,自然是重权在握,想必亦有一定年岁了。
总归,无论如何,也不会联想到眼前这位身上。否则胡凌云为何从未提起?
她疑惑地去看兰辞,对方出神而幽深的目光,突然让她感到害怕。
而她神色的变化,也全都被兰辞看在眼里,他没有为难林娘子,收回目光道:“杏娘一切安好,在犬戎结识了一人,自称是平远的哥哥。她现在与胡凌云在一处,我亦留着不少人保护。”
林娘子心神不宁地点头:“嗯,好。”
从林娘子家出来,兰辞回官署,便满面疑云滴让小满去翻胡凌云的黄册:“你先过一遍,仔仔细细的对,尤其是我去鄂州之前,和回临安之后的那一段。”
三天之后的一个夜晚,一卷卷文牍放在他面前。
其中几页特别重要的,小满折了边儿,他知道兰辞喜欢先有自己的判断,故而没有说话。
烛火亮如白昼,兰辞坐在案前x,将那几页比对着翻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才下颌骨紧绷地望着小满:“怎么回事?”
小满道:“我对比了胡大人的好几份文牍,发现他曾有一段不那么光彩的经历,被抹去了。”
兰辞的手指停在案卷上。
小满道:“前年寒冬腊月时候,有一群人因为邱将军入狱的事,不满地在街上聚众大放厥词,被皇城司的酷吏抓住,投入大牢。当时为了威慑百姓,多抓了不少看热闹的,其中就有胡大人。”
“有些门路的,都被托关系放出来了,那群人没人管,也没人放,关了好几个月,病死了好几个呢。胡大人命大,大概四月下旬的时候,和几个秀才一起被放出来的。”
半阖的门中吹进一股冷风,带着毛骨悚然的雨后腥甜。
兰辞望向小满:“你刚才说,他是何时被放出来的?”
小满重新翻着面前的纸卷,又确认过后道:“郎君,是四月十九日。”
四月十九。
是他从鄂州回到临安后的第二天。
只是巧合?
从鄂州回临安的那半个月路途,是他母亲死后,最为暗无天日的时间。
本就受了重伤,他听说义父入狱,拖着低热的身体赶水路,换陆路,心腹都被扣在鄂州,他只身一人,全程面对父亲和官家随行人的怀疑试探。
马车行至临安郊外,同行的中官告诉了他真相:“兰二郎君,其实……邱将军已经不在人世了。”
身侧车马喧嚣,人声褪去,他脑中轰鸣,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如何回应,都成了一片空白。
而在那一团琐碎的记忆里,另一些人的面目,忽而清晰了起来。
他抬头望着外面,寒风将雕花门吹得大开,小满跑过去关门,回来发现兰辞手掌按着案边,靠着梨花木圈椅的椅背,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郎君,还要再查下去吗?”
兰辞沉默良久:“不必了,不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