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点头,给她夹了菜,同她一起聊了会儿家常。英娘很实诚,春杏三句话就把她老底摸了个遍,知道她同小月小满又不一样了,是饥荒被父母当两脚羊卖掉的。
“我是被邱将军买来的,和子规一样,被安排给郎君陪练,”英娘很喜欢春杏:“我们本来都是死侍,但是郎君舍不得,让我们做了背嵬卫,战损小多了。”
春杏听她一口一个“战损”、“死侍”,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命一样。
她没法面对这么沉重的话题,绕着聊起别的:“常文忠也是邱将军的老部下吗?你们郎君年纪这么小,为什么他愿意听他的话?”
英娘乐了:“夫人,听谁的话,是看银钱。在名头正义的前提下,那些兵痞吃谁的饷,就为谁卖命。跟年纪没关系,郎君就是今年刚满月,能扒拉出饷来,那也是一呼百应的。”
春杏笑了:“也是啊。”
英娘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当年邱将军和郎君在鄂州兵粮钱商路一把抓,自给自足也够了,完全可以像川蜀的那两个兄弟一样当土皇帝。但是同京中打好关系,能额外给饷,他才在邱将军死后,选择软硬兼施地回京装孙子。自己么,是受了不少气,不过把鄂州建康和海州的水师,都喂得膘肥马壮。有了饷,才有纪律。否则饿着肚子,让有刀有马的大头兵不许拿百姓的粮,这可能么。”
她见春杏咬着筷子不说话,笑嘻嘻道:“夫人心疼啦?”
春杏一愣:“我是觉得……我之前天真了。”
万事不是非黑即白,与奸佞小人对立的,不是只有朗朗君子。
兰鹤林与她眼中,原本那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天上地下。如今在她这里,又多了强迫她的罪名。可他又坏得不彻底。
可能是游水累到了,春杏回去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又做了梦。
梦里养父母都活着,没有犬戎人。他们生活在繁华和平的汴京城里,小妹闹着要吃柑橘,林娘子打算去舟桥附近的铺子买,她说那里卖的贵,但特别甜。
春杏还扎着小辫儿,她说她也要去。
林娘子便牵着她一道。
两人走过官道,看见个锦衣华服的小郎君,他骑着高头大马,肩上一只海东青,带着大队随从出游。引来人群侧目。
春杏也垫脚去看,她听见那些人说,这是权相兰浚年和灵溪县主的嫡子兰鹤林。
她正是春心懵懂的年纪,光是看了那冷清漂亮的眉眼,束紧革带的腰,就心跳得很快。
不过也仅此而已。
养父置了间铺子,她做起了林娘子娘家的米面生意,外公还健在,带她打点门路,巩固客源,手把手教她学做人做事。她吃苦耐劳,人又聪明,很快便做得风生水起。
后来她还嫁了人,有亲朋有闺蜜,夫君爱重,子女争气,舅姑疼惜。
她过得很好。
只有一日她牵着儿女出门,在暗处察觉到一双眼,死死盯着她看。
春杏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空旷的房里没有人,她转了一圈,又躺回去。
兰辞翌日午后才回来,昨日他告诉春杏,新手容易溺水,练习要有人在旁看着。
春杏考虑到尊重这位师父,打算等午觉醒了,他还没回来,再让英娘帮忙。
她醒来,兰辞已经换好衣裳了:“走吧,趁热打铁,不然昨日白练了。”
春杏抱着衣裳进去换,他吸取昨天的教训,就在院子外面等。
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一阵大风刮过,吹的竹林簌簌作响。
兰辞若有所感地推门进去,里间无人,他心慌意乱地掀开竹帘,便看见泉池内空荡。
再望向峭壁旁,春杏非常灵巧地踩着矮凳,正翻上墙头。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
第67章 骗他
一种麻木而疼痛的惶然,像一只手伸进胸腔攫住了他的脏腑。
凭着本能行动,有意识时,兰辞腰间的软绳已经抽出来。
他几步上前,甩出去的软绳裹住她光洁的小腿,手腕用力,人就这么扯下来了。
春杏身体失衡,无助地往后倒去,兰辞则收回软绳接住她。
两人一起跌进水里,水花四溅。
猛然入水的冲击,让春杏那点水性失去用处,她被倒灌了一大口水,手指僵硬地攀住眼前唯一的浮木。
将她从水中捞起来,兰辞冷眼看她。
看她被呛得咳嗽不止,看她因为害怕而勾在他脖子上的手指,用力到痉挛,乃至在他后颈上抓出血痕。
他紧紧蹙着眉,细微地刺痛让他陡然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