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春杏都是与林娘子和胡小妹同睡,昨晚上,她将打算与常珏成婚的事,悄悄告诉林娘子。
林娘子便合计着,将后院最里面这间厢房打扫出来。
常珏虽然在建康有几处宅院,但是近来应当是要在浦县住一阵子。她做丈母娘的,自然要替女儿女婿打算好。
眼前的郎君身份不明,她自然不能使唤对方,推拒道:“不用,你歇着……”
她没说完,兰辞便安然将两只凳子,并一架半人高的实木梳妆台都抬起来了。
他阔步走到厢房门口:“林娘子,这里面吗?”
林娘子抢不过他:“麻烦你了,搁里面就行。”
厢房的门开着,他撩开纱帘,矮身进去。
因刚打扫出来,房间空旷,家私都还未入户,只在靠墙处放了张梨花木罗汉床。床上空荡荡的,用湿布擦过,床板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他将梳妆台放在床边,安静地看了片刻,又拿晾在床栏上的湿布,擦去上面的浮灰。
林娘子站在门口:“用不着您做这些事……郎君怎么称呼?”
“您叫我鹤林就好,”兰辞放下湿布:“是打算给春杏住的?”
林娘子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点头道:“是啊。”
婆子和小杂役也跟进来,两人将床板又擦了一遍,要来垫褥子。林娘子见二人笨手笨脚,便让他们出去歇着。
她抖开褥子,兰辞便自然地接过另一头抻平。
林娘子心里百般滋味。这人干活熟练,不像她想象中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
会绑床架,拉帐幔,两床被子叠得豆腐块似的,比春杏还强些呢。
她心里隐隐在想,常珏许都不如他。
小猫从门口窜进来,想跳上床,被林娘子挥手赶下去。
兰辞低头看着上蹿下跳的狸奴:“刚才听杂役说,这是春杏养的。”
林娘子心不在焉地:“是啊,当个心肝儿似的。人饭做不出一口,猫饭做得的香喷喷。”
她林娘子说完看那郎君,对方似乎是出神了须臾。
“春杏去城墙作所了,回来要晌午了。”林娘子终是不忍:“时候还早,你可以去城北头瞧瞧。”
兰辞去了作所。
城北处大门打算扩建瓮城,夯土就要三米厚。他去时,远远看见春杏倚着正在晾干的夯土,席地而坐。
在她近旁,坐着位两鬓斑白的老师傅,面目慈祥,正捧着叠图纸,同她指点着城墙。
路过的杂役和工匠们,会与她招呼,叫她“二娘子”,她声音洪亮,亦会挥臂高声回应。
她着青灰色男子短衫,大概是来作所专用,手肘膝盖处都缝了耐磨的粗布,满头青丝绾成工匠们一般无二的发髻,素面朝天,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排贝壳似的皓齿。
她宛如灰土渣里抽条而出,脏兮兮的一朵小野花。
兰辞站在原地,只觉得如鲠在喉。留在这里的暗卫说她过得很好,很开心,请他放心,他尚且存疑,如今才真的相信。
他没见过这样的她。他印象里的春杏,或者说祝鸣漪,与他自小见过的高门闺秀们并无差别。
祝鸣漪谨慎端庄,婉柔机敏。一字一句如履薄冰。除了新婚夜因为饿肚子露出破绽,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是乡野里长大的田主养女。
他有些不忍打搅。直到缓缓走来一名大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
男子穿着干净的青色圆领公服,面目清秀,文质彬彬。见他来了,春杏、老师傅以及身边的杂役工匠们,都站起来同他拱手行礼。
兰辞大概知道,春杏身边走得近的男子,除了胡凌云和新科进士卫朝新,就是眼前这位,将作监官员常珏。
常珏亦只是路过监工,与春杏又说了几句话,便笑着离开了。
这时候子规凑来耳语道:“郎君,人捉住了,您要不要看看。”
兰辞看了春杏一眼,不舍地离开x:“走吧。”
晌午时候春杏回来了,换了衣裳直奔伙房翻好吃的:“娘,下午我就不去作所了,晚上不是要做顿好的吗,我来备菜。”
“有婆子呢,”林娘子心事重重道:“今天有个人来找你,后来又去作所了,是没遇上?”
春杏将片皮鸭塞进嘴里,听得很没上心:“卫大人啊?”
“要命了,卫朝新我不认得啊?”林娘子也不好直说,提醒她道:“那人个子很高,人漂亮的哟。就是不爱说话,问他是谁家的郎君也不说。”
春杏没想到符合条件的人,就听林娘子又道:“他让我叫他……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