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正扶着小凳,等她家娘子踩着上轿。不料娘子却好似在出神,便轻轻咳嗽一声。
春杏立刻回神,抓住那只手,搭着他进了轿内。
兰辞的手很凉。
手掌看似白皙,实际上全是茧子,尤其虎口处。
短暂的交握,掌心相覆,像有无数起伏的小刀子划过,又疼又痒。
他压低声音:“今天要委屈你了。”
春杏一愣,布幔落下,隔开了两个人。
春杏捏着却扇,心跳得极快。天气不热,她却燥地直摇扇子。
兰辞骑马跟在喜轿近旁,晃动的轿内,她从开阖的布幔间看他。
阳光刺眼,他拧着秀丽的眉,冷沉的丹凤眼闲闲看向远处,单手扯着缰绳,姿态轻松地踩在黄铜马镫上。
春杏盯着他白皙的后颈看了片刻,慢慢移开眼。
迎亲队伍绕着城门附近行进。
长街喧闹不止,都想看看权倾朝野,荣宠多年兰太师之子娶亲,是个什么场面。
对于这场婚事背后的深意,亦是津津乐道。
春杏听着外面的闲言碎语,眼看着路过和济医馆,随手撩开布幔。发现门口站着胡凌云。
胡凌云被看热闹的人挤得东倒西歪。他焦急地翘首张望,竟也真就这么巧,碰上春杏挑开布幔。
围观的人群激动起来,对新娘子的容貌评头论足。
胡凌云看见妹妹穿着婚服,体体面面、众星拱月地坐在轿内,心里百感交集。
他作为哥哥,本该扶辇送嫁,把她交到她喜欢的郎君手上,再摆出一副大舅哥的姿态,恶狠狠威胁对方:“敢辜负春杏,看我不弄死你x。”
可是春杏只摊上他这个没用的兄长。胡凌云忍着心里的酸楚,挤出一个笑容。
春杏瞬间落泪,躲进车内。
迎亲为了避开等榜的人群,特意绕开张榜的那条路。胡凌云不去等放榜,选择了来看妹妹一眼。
兰辞骑马在侧,察觉到身后春杏的动作,看向人群。
马车很快走过,他没有看见胡凌云。
不知过了多久,喜轿停下。喜娘将江绸彩缎抖开,让两人各执一端,由兰辞引着春杏入门,名曰“牵巾”礼。
正门是十字歇山顶,黑色琉璃瓦片,春杏扯着江绸,一只脚踏进府邸,扑面而来的富贵形成了巨大的压抑感,让她透不过气。
来前她只听闻,祝家原来的大宅,也只有循王府三成大小。
与谨小慎微的祝将军不同,兰太师处处都要彰显官家荣宠。
第16章 偷吃
入门可见金碧辉煌的八宝寿字纹影壁,镶嵌各色宝石。绕过垂花门,穿过奢华的抄手游廊,朱红的江绸穿过正院房梁下的斗拱和半人高的风灯,放量极大,垂在两侧。
这样一圈下来,春杏手心都出了汗。
踏着大块青灰色太湖石叠成的涩浪进门,兰太师和夫人已经端坐高堂了。
堂内乌压压挤着观礼的亲眷和服侍的下人,光线有些暗。高堂上的两人俱是不怒自威,脸上都无笑颜。
仿佛这不是儿子的喜事,而是一场肃穆的典礼。
兰太师比祝将军年长,身形高瘦如鹤,不怒自威。夫人则微胖些,包裹在织金华服中,面饰珍珠,雍容而冷淡。
除此之外,兰家大郎君,和两个待字闺中的妹妹都与宾客一道,在一侧观礼。
春杏余光瞟过兄妹三个人。
三人长得都与兰辞大相径庭,应当不是同母所生。
她头一回有了真切的预感。
兰世子恐怕在家中非常不得宠,甚至有可能……是被亲人排挤的。
接着便是循着喜娘的唱词,悬丝傀儡似得拜天地高堂。
礼成之后,喜娘刚念出“送入洞房”。
兰家管事荣平便匆匆进来道:“太师,董都知从宫里来,说是给兰世子送贺礼来了。”
兰太师似乎并不意外,由荣平搀着站起来,带着一家老小来堂前空地上接旨。
等春杏跟着循王府众人跪好,一群人拥着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官进来,那人手持黄绢,边走边笑道:“兰世子,提前恭喜了。”
兰辞已撩开衣摆跪在父亲身后,闻言便抱拳颔首。春杏觉得这人眼熟,一时没想出是谁。
圣旨前头是夸奖兰太师的一段官样文章,赐了些田帛珍宝,最后给兰辞从鄂州观察使,升了个荆湖制置使,兼侍卫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