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方悦即使在住院,也硬撑着体面,打扮得特别精致,穿着病号服,却每天早晨化妆,戴上珍珠项链和一枚翡翠蛋面的戒指,妹妹则是一身素色运动装,干净清爽,样子看上去比同龄的姐姐小了好几岁。
听到方仪询问有关临床实验的事,方悦立刻不耐烦地皱起眉:“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我,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事。”
“我也没想管你啊。”方仪平静回应,“是你自己给我打电话的。”
“那你也可以选择不来。”
方仪没有再和她吵这种无意义的架,冷静地说:“如果有机会,还是试一试,不要怕花钱,只要不等死,做什么努力都值得。”
“切!”方悦朝她翻了个白眼,“也就你傻乎乎地相信这些东西。我告诉你,医院就是这样,先给你治,说治不好,得用更贵的药才行。”
白熵解释道:“临床实验是免费的,不只是药品免费,用药之后的检查、随访,甚至实验相关伤害的医疗保险都免费。”
“当小白鼠嘛,当然要给点好处啦。”方悦不屑地摆了摆手,戒指闪着流动的光。
白熵再想说些什么,被方仪拦住:“白主任,我们知道了。”
走出病房,白熵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方仪跟在他身后半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白主任,她就这脾气,嘴上不饶人,又有点无知,您别往心里去。”
“你脾气还挺好的。”白熵笑笑。
方仪无奈:“家里有这么个人,其他人就只能被迫变得情商高、性格好,不然,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肿瘤科目前并无适合方悦的临床试验项目,白熵便将她转介到省肿瘤医院入组。不得不说,方悦办理出院之后,白熵的工作环境突然就岁月静好了起来。按照他的习惯,病人转介出去,通常会随访几次,可这一次,他却格外不愿意联系方悦,于是直接打电话给她的管床医生,师兄王诚峰。
王诚峰说:“检查结果不太乐观,肝转移灶比入组时大了将近30%,我正要去跟他们的项目经理沟通一下。”
“crc不在医院吗?”白熵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在,但我总觉得……唉,说不清楚,有点奇怪。”王诚峰欲言又止,“先这么着吧,我搞清楚情况再找你。”
那天后,白熵连续忙了好几周,几乎快要忘记这个病人时,方仪有天早晨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诚恳地向他表示感谢,说治疗效果不错,姐姐的状态好多了。
这次到访让白熵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他也突然意识到,王诚峰说过联系他,却再无音讯。
他立刻拨去电话,无人接听;趁着午休去了趟省肿,说是正在休病假;下午再打电话,终于接通,却是他妻子的声音,说他前几天过敏性休克,抢救回来了,但大脑缺氧时间太长,一直昏迷,就住在六附院的nicu。
他独自坐在宿舍里,没开灯,远远望着窗外,沉重的墨蓝色一点点漫上来。白熵心里的疑虑一层叠一层,压得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偶尔有个念头倏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各种沉甸甸的可能性在他脑子里轮番登场。
明明已经到了夏天,他的胸口却被冷风持续不断地吹着,又湿又凉。
两个小时之后,寂静已经凝固。敲门声响起,他猛地起身,双腿早已麻木,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他狼狈地撑着椅子爬起来去开门。
“白先生吧,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哎等一下,我没点外卖。”
“啊?”外卖小哥立刻核对订单,“是别人帮您点的吗,地址没错,我看看,其他联系方式写的是周先生。”
“周先生……嗯,是我的。谢谢。”
五分钟之后,周澍尧打来视频。
“好吃吗?”他满含笑意地问。
白熵还没动筷子,却立刻回答:“嗯。”
“我昨天吃的这家,很好吃,上网一查发现它是连锁的,就给你点了一份。”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哎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你吃了没?”
白熵笑得勉强:“没有。”
“那正好!尝尝看,很好吃的,我还特意跟商家确认了有保温袋,不凉吧?”
白熵摇摇头,目光落在对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周澍尧的眼睛干净、温热,他喉头猛地一紧,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发热,迅速侧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