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叶梓桐机械地接了筷子,视线却飘向窗外。
风雪搅乱了夜色,也搅乱了她的思绪。
火车站里沈欢颜那双结着冰的眼眸,正和记忆里军校操场上落满雪花的笑靥重叠,心口闷得发疼。
她还记得,沈欢颜穿一身挺括的军装大衣,围着条羊绒围巾。
如今,沈欢颜却对她视而不见。
“姐……”她张了张嘴。
“我出去走会儿。”
叶清澜叮嘱道:“就十五分钟。巷口刚设了巡捕房的岗哨,别往那边去,绕开点。”
说着,她从门后取下件灰鼠皮里子的斗篷,仔细给妹妹系好。
叶清澜又往她手心塞了块烤得温热的慈姑:“揣着暖手,别走远。”
杏花里的梧桐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发颤。
青砖墙头探出几支冻得发蔫的忍冬藤,路灯的光晕落在积雪上,晕出一片朦胧的黄。
叶梓桐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弄堂背面,脚步忽然顿住。
那扇熟悉的菱格木窗里,竟透出摇曳的烛火。
暖黄的光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晕开,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前些日子。
她们假扮新婚商人夫妇在此蛰伏,沈欢颜披着件绯色缎面小袄,坐在烛光下绣并蒂莲,歪歪扭扭地绣出岁寒同心。
如今烛影依旧,可穿缎面小袄的人,隔着这漫天风雪,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叶梓桐仰头望着那点暖光,直到积雪落满肩头。
直到远处传来夜班车的汽笛声。
曾是她们约定的归家信号,如今听来,只剩满心怅然。
斗篷里的慈姑早已凉透,心口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风雪覆盖,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终究要消弭在这津港的冬夜里。
寒风卷着细雪砸在脸上,叶梓桐浑然不觉。
她所有的感官都凝在那扇亮灯的窗户。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窗从里面被推开了。
室内的氤氲热气涌出来,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沈欢颜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她刚卸下外衣,只着一件月白色丝绸衬裙,乌黑长发如瀑般垂落肩侧,手里还握着一把桃木梳子。
许是屋内炉气太闷想透气,又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让她无意识地推开了这扇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冻结。
叶梓桐仰着头,眼中惊慌来不及掩饰。
沈欢颜俯视着,眸子里先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冰冷的帘幕。
这对视不过一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叶梓桐只觉沈欢颜的视线像烧红火热,烫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她承受不住那眼神里的质问,更怕自己会失控喊出她的名字。
叶梓桐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转身就逃!
她撞开身后堆积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冲进昏暗的弄堂,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连同自己所有不堪一击的软弱,全都彻底甩在身后。
楼上,沈欢颜僵立在窗口,望着那个仓皇逃离迅速消失在风雪与黑暗中的背影。
她握着梳子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缓缓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冰天雪地,也隔绝了刚才扰人心神的一瞥。
沈欢颜走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清冷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极苦的弧度。
“叶梓桐……”她低声自语。
“你的心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地来这里看我?”
是愧疚?
是怜悯?
还是她不敢去想那微乎其微的其他可能。
白天她与旁人并肩而行的画面仍清晰在目,此刻夜探旧居的行为又如此矛盾。
她看不懂她,也不想再懂了。
她拧开黄铜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拍打脸颊,冷却心头那片刻的纷乱。
水珠顺着细腻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顾自地洗漱,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沈欢颜要将那道不期而至的身影彻底从脑海中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