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方瑕百忙之中倏忽想起来道:“咱们现下就去试试好不好?”
林笙一愣:“现在?”
贺祎坐在车内一直没怎么言语,指尖轻叩膝头,听着几人议论,唇角却微微扬着。
他素知林笙常有奇思,没想到他除了医术手段神奇了得,连旁门都有所涉猎。竟能从这没落的渡口挖出商机,倒是意外之喜。孟寒舟身边能有林笙这么个奇人,又有其他这些活泼肯干的少年郎们……说实话,贺祎当真有些羡慕了。
贺祎心念明州,却也知这试窑事小,若真能成,便是日后筹谋的底气。当下开口道:“既如此,便在渡口歇一晚,试上一炉。一来验验法子是否可行,二来也让船家备足干粮水饮,再动身往明州去。”
几个少年人哇的一声高兴起来,直欢呼殿下万岁。
既然殿下都如此说了,桑子羊点头应和:“殿下考虑周全,歇一晚也能让席副官的亲卫们休整下,夜里我派几人守着,保准无事。”
赶车的亲随更是喜出望外:“几位客官要试窑?小的认识两个以前守窑的老匠人,住得不远,都是烧琉璃的老手,现下也种不了田,喊来搭把手定是愿意的!”
贺祎随口道:“你倒是很热心。”
亲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殿下,实不相瞒,我爹年轻时候也跟着窑里的老人学过几年琉璃手艺,我小时候是在窑厂里混大的。那些匠人一辈子就只会这一样手艺活。窑关了以后,他们没几亩田,赋税又重,日子很不好过。”
“我算是幸运的,有一把子力气,先是遇着三角军、后是遇上了桑将军,能从军报效朝廷。我有好几个老叔老伯实在是养不活崽子,只能把家里的伢儿卖给人做奴婢,好歹有口吃食,不至于饿死……要是殿下真能让颇黎窑重开,不知道有多少匠户会感激殿下!”
他语气兴奋轻松,诚不知自己这话里掺杂着多少百姓血泪。
苛捐重税,人祸天灾,百姓最苦却也最不知苦。大伢儿被煽动加入起义造反,还以为自己是从了军;小伢儿们混不知事就卖了奴婢,只为了能混口饱饭吃。
贺祎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下几人便让亲随去寻老匠人,马车则转了个弯,径直往那废弃的琉璃窑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那窑厂依着山形而建,虽墙皮剥落、到处结着蛛网,却也算完整,窑膛、烟道都还在,只是地上积了层厚厚的尘土,随处可见散落着些残破的琉璃瓷陶碎片。
席驰领了几个干活利索的,挑了一口最完整的窑,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腾出些地方来。
不多时,亲随便领着两个老匠人过来,皆是鬓发斑白,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脸上都是满面迷茫,大概是狐疑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人跑到废窑来干活。
“你这小子,莫要大半夜消遣我们这些老骨头!那窑都废了几年了,你说开就开,还要制什么……颇黎!”老头儿身子骨颇为硬朗,敲起亲随的脑仁来也是梆梆直响,“你个伢子吃过几斤咸盐,见过颇黎是什么东西吗!我看你长得像颇黎!”
他们烧琉璃的,哪能不知道颇黎,可整个大梁谁敢说自己能烧颇黎?!
“我真没骗二老,真是有贵人要试窑,烧颇黎!”亲随嗷嗷叫道。
两人揪着亲随的耳朵,晕晕乎乎地来了,一打眼瞧见贺祎几人衣着华贵,竟真是贵人!立刻清醒了,吓得忙躬身行礼,哆哆嗦嗦地直呼“大官人”。
“二位不用多礼,是我们实在行程紧,不得不夜里叨扰。”林笙也不客套,径直拉着二人走到窑边,指着河滩的石英砂道,“小哥没骗你们,我们确实是要试做颇黎。只是我知粗浅步骤,还要靠你们二位的经验,帮忙摸清门道。”
“真是颇、颇黎?”
天哪,他们这把老骨头,连烧琉璃都烧得粗制滥造的,这辈子竟然还能摸到颇黎?
林笙点点头:“如果试窑有戏,将来会重开颇黎窑,这里还会交给你们打理。”
两个老匠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行!小大人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那老丈,劳你们拾掇下窑膛,加火预热。再烧上一锅草木灰,我来滤碱。”林笙左右环顾,又劳烦桑将军派人去河滩上淘一些干净细腻的石英白砂来。
烧好的草木灰用水充分溶解,然后装在垫了层粗布的竹筐里,再用温水一遍遍过滤,直到滤出的碱水澄清均匀。最后把碱水倒进一个陶盆里,用小火慢慢地搅动蒸发。
二郎帮忙盯着蒸碱,眼看着这盆水给烧成了一堆细腻的白中泛青的粉末。
他们各行其是地忙碌着,老匠人也不敢偷懒,当下便抄起家伙收拾炉灶起火,膛口的热风吹得窑边的枯草簌簌响,把脸也烧得红堂堂的,不由感慨道:“没想到咱俩还有机会烧这窑膛,你说,他们真能烧成颇黎……”
两人心里既怀疑,又忍不住期待,若是贵人们真能开颇黎窑,那他们就再也不用典儿当女了。
“老贼夫,别想那有的没的了,赶紧收口!”另一个匠人见火起来了,赶紧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