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的清晨是从蒸汽开始的。
白色的、滚烫的、带着煤烟味道的蒸汽从下水道的栅栏里涌出来,在街道上翻滚,缠绕着行人的脚踝。
科迪莉亚站在庄园客房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大都会天际线。蒸汽铁塔矗立在城市的中心,塔尖没入云层。
铁塔之间拉着钢缆,钢缆上挂着运输货物的吊篮,在晨光中缓缓移动。
敲门声响起。
她打开门,威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子卷到肘部。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科迪莉亚的目光不自觉地停了一下,他的皮肤很白,锁骨下方隐约可见浅淡的血管。
五官是精致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但那种精致不会让人联想到女性。
他的气质太有攻击性了,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豹子,肌肉安静地伏着,随时可以弹起来。
白衬衫贴着他的胸口,那里的布料被撑出了饱满的弧度。
科迪莉亚移开了目光。
“咖啡,”他说,“不加糖,不加奶。”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不加奶?”
“路易斯告诉我的。”
科迪莉亚接过咖啡杯,杯壁温热。
“路易斯还在睡,”威廉说,“他不到九点起不来,所以我们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做什么?”
“散步,”威廉说,“庄园的花园值得一看。”
科迪莉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姿态很放松。
“我去换鞋,”她说,关上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心跳平稳,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握紧了一些。
她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白衬衫下胸口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在炫耀的肌肉,而是衣服裹不住的东西。
像一把刀裹在布里,布的轮廓就是刀的轮廓。
庄园的花园比科迪莉亚想象的大。
藤蔓爬满了石墙,玫瑰从栅栏里探出头来,小径两旁的草丛高到能没过脚踝。威廉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
“这座花园是我母亲建的,”他说,“她不喜欢被修剪过的花。”
“她很有想法。”
“她死了,”威廉说,“我十六岁的时候。”
科迪莉亚没有说话。
“路易斯的母亲也死了,”威廉说,“生他的时候,难产。”
“我很抱歉。”
“不必,”威廉说,“你又不认识她们。”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她这才看清他胸口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胸肌的完整轮廓。
两块饱满的、形状分明的肌肉,中间一道浅浅的沟壑。
她很快把视线抬到他的脸上。
“科迪莉亚小姐,”他说,“你觉得路易斯喜欢你什么?”
“你应该问他。”
“我问过,”威廉说,“他说‘她的一切’。”
科迪莉亚没有接话。
威廉看着她,等着。
“兰凯斯特先生,”她说,“你说过你是一个赌徒。”
威廉的嘴角向一侧扯了一下,“我说过。”
“那你在赌什么?”
威廉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眼珠转了半圈,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走吧,”他说,“早餐要凉了。”
早餐后,他们去了大都会。
威廉没有叫马车,他选择了步行,“坐在车里看见的是橱窗,走在路上看见的是地下室。”
他们从庄园出发,沿着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走下山坡,穿过一座铁桥,进入了大都会的东区。东区是工人的区域,街道狭窄,建筑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食物的气味。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女人在窗户边晾衣服,男人坐在门槛上抽烟斗。
路易斯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有光。
“父亲,这里和西区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威廉说。
科迪莉亚走在他俩中间。
左手边是路易斯,右手边是威廉。路易斯时不时会伸手碰碰她的手臂,轻轻地。
威廉不会碰她,但他的视线会。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落在她的手腕上,落在她被风吹起的一缕头发上。
每次移动,他的眼珠只转一点,下巴纹丝不动。
科迪莉亚知道,她只是不让自己的后背僵硬。
蒸汽铁塔。
大都会最着名的地标。
铁塔高三百米,底部是四个巨大的拱门。铁塔内部有蒸汽驱动的升降梯。威廉买了三张票,带着他们上了升降梯。
升降梯
是铁质的,四面是玻璃。街道变成了细线,建筑变成了小方块,帕拉伊巴河变成了一条银色的带子。
路易斯贴在玻璃上,“科迪莉亚,你看!那是议会大厦!那是圣保罗大教堂!那是——”
“那是你的声音,”威廉说,嘴角向右侧扯了一下,“小点声。”
路易斯的脸红了,但他没有闭嘴。他继续指着窗外,一个一个地告诉她每一栋建筑的名字、历史和趣闻。
科迪莉亚听着,偶尔点头。
威廉站在升降梯的另一端,背靠着铁壁,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
她知道,她只是不让自己的头转过去。
观景平台的最高层风很大,科迪莉亚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黑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
威廉走到她身边,靠在石栏上。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大都会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威廉说,“建筑会倒,钱会贬值,权力会易手。”
“那什么才是真的?”
威廉转过头看着她,风也把他的黑发吹乱了,几缕头发落在他的额前。他的下巴微微扬起,鼻翼翕动了一下。
“马,”他说,“马是真的。”
“马?”
“赌马,”威廉说,嘴角向右侧扯了一下。
路易斯从平台的另一头跑过来。
“父亲!科迪莉亚!你们来看,那边是议会大厦!”
科迪莉亚转身走向路易斯,她能感觉到威廉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她没有回头。
但她脑子里还留着刚才的画面,他靠在石栏上,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贴住了身体。腰侧的面料吸进了腹肌的沟壑里,胸口的布料被风鼓起然后又贴回去,像潮水拍打礁石。
她收回了思绪。
下午,威廉带他们去了萨维尔街上的裁缝铺。
店门面不大,但橱窗里展示的面料让路过的人都会放慢脚步。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姓萨维尔。他看见威廉走进来,放下了手里的剪刀。
“兰凯斯特先生,您有一年零三个月没来了。”
“我最近不常来大都会,”威廉把手插进裤袋里,“但我今天带了一位客人。”
他侧了侧身,让科迪莉亚走进老人的视线。
萨维尔看了科迪莉亚一眼,又看了威廉一眼。
“小姐,请站到那个台子上。”
科迪莉亚站到了裁缝台的踏板上。
萨维尔蹲下来,开始量她的尺寸。
路易斯站在旁边看着。
“父亲,您为什么要给科迪莉亚做裙子?”
“因为她需要一条裙子,”威廉说。
萨维尔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小姐,裙子三天后可以取。”
“我们明天就要用,”威廉说。
萨维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天下午。”
科迪莉亚从裁缝台上走下来,站到路易斯身边。
回到庄园已经是傍晚。
科迪莉亚走进客房,关上门,锁上。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
院长女士:
我目前在大都会,兰凯斯特先生的庄园。一切安好,请勿挂念。
科迪莉亚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
窗外的大都会灯火通明,蒸汽铁塔上的灯光像一串串被穿起来的珠子。
她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不是因为她想不出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现在想什么都太早了。
但她还是想起了一件事,威廉靠在升降梯铁壁上的样子。
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的整条弧线,锁骨下面的皮肤被铁壁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像一幅被裁掉一半的画。
自然界的雄性也会把自己美丽的一面展示给雌性,威廉肯定是故意的
她想看另一半,但她没有。
她不会承认自己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