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泼到脸上,发梢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他对着镜子,看着灯下自己的模样,又想起当年秦琪给蓝漾做的那次访谈。
秦琪问蓝漾:“我知道你之前是一名足球运动员,并且也已经收到了德国一家俱乐部的青训邀请。放弃职业前途去救一个小女孩,你觉得你会后悔吗?”
蓝漾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但在镜头扫过来的瞬间,扬起唇角,显露出自然而又令人心疼的微笑——
“我不会后悔的,”
“……”
视频底下有不少评论,都在夸蓝漾说得好做得好,就是换他们上去他们也不后悔,毕竟什么都比不过人命重要。
蓝漾在视频里的神态,看不出一点僵硬,更看不出什么表演的痕迹。可越是这样,祁闻年就越是不敢确定:
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拿过边上的毛巾,慢慢地把脸擦干。
这样一种,只能按旁人期待行进的生活方式,其实很累。
大众会根据你的行为,提前预设好你下一次该做到什么程度。你能做到,好,那你就是神;你做不到,那你就对不起所有人,你就该千刀万剐下地狱。
神和罪人之间,是没有中间选项的。
……
秦琪和赵婧来的时候,蓝漾还留在祁闻年房里,吃着刚刚叫上来的雪糕。
她向两人打招呼,她们都很惊讶,因为没想到能在这遇到蓝漾。
蓝漾解释说祁闻年是自己的朋友,自己刚好过来看望他。
寒暄过后,访谈就开始。蓝漾不打扰他们,坐在客厅玩手机。
她也有几天没正儿八经关注新闻了,这会打开app,网友们在和祁闻年以及国足相关的词条下,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
【笑死了,现在最生气的应该是黄牛,球票全砸手里了。开赛前抬高二十倍票价还有很多不卖的,谁知道祁闻年连一分钟都不上场。】
【本身踢得就烂,两场球被人家灌十个,下场踢沙特谁敢看?】
【运动员都是值得被尊重的,男足除外。祁闻年不上场是不是怕跟这群猪队友在一起,没人配合他,输了球被大家笑话?】
【楼上的我不中了,这么说来祁闻年还怪要面子的嘞。】
【光看祁闻年,就知道整支国家队是什么尿性,纯纯的软脚虾,毫无国家荣誉感,毫无担当,就这也配当男人?】
【国家什么时候解散男足?我们不需要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建议解散之后从上到下集体清算一遍,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但凡男足那些人学习到其他运动员身上百分之一的努力,我都不至于骂他们。】
【……】
好在,有关人身威胁和汉/奸,民/族/罪人之类的字眼几乎看不见了,更多的只是把他和国家队捆绑,一起打包后讥讽和嘲笑。
这比刚开始那会好太多了。蓝漾刷着手机,三心二意,分出一只耳朵听房间里祁闻年和秦琪的对话。
“为什么踢日本没上场?”
祁闻年听到秦琪的问题,想了想:
“因为回国前最后一场联赛我受伤了。当时我和医疗团队商量,觉得第一场世预赛坚持一下没准也行,但那天开完发布会伤情就开始恶化,踢日本那天下午我就去医院了,整个晚上都在医院……”
“等等,我打断一下。”
摄像机暂停,秦琪从后面探出头来:“薇薇安说你一开始是准备打封闭上场的?”
“是啊。”
“那为什么不说?”她以为祁闻年只是忘了:“刚好现在网上的舆论更多的是对你们的态度不满,你其实可以代表一部分运动员,扭转一下大众对你们的印象。”
的确是这样,虽然现在说出来有点晚,有洗白的嫌疑,但还是会令一部分人动容的。
何况他没有说谎,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国外那边误诊了,才导致往后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祁闻年一口回绝:“不要。”
“为什么?”秦琪一惊,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打封闭上场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他翘起二郎腿:“今天我说了,明天我的话就可能变成对另一位运动员的压迫。会有人说,你看他都能打封闭凭什么你不能打,你是不是不爱国,不想为国出战?”
“……”
“你不是这个行业的,可能不是很清楚。”
祁闻年继续补充:“打封闭跟自/残没什么区别,一旦在比赛中出现意外,后果也只能由运动员本人承担,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我自己这么想是我的选择,但我不能让别人利用它,拿去道德绑架我的同行。”
“可这样大家就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了……不行,这个话你一定要说。”
听到秦琪熟悉的质问,蓝漾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扼住。
脑中嗡嗡一片,氧气只出不进,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充斥消毒水刺鼻气味的病房,双腿传来剧痛,秦琪居高临下,逼迫自己擦干眼泪,对着镜头,一定要说不后悔,一定要说倘若再来一次,自己一定还是会去救郑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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