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轻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白雪菡的情绪。
她微微喘息着,看着这个曾经折磨了她母亲一辈子的白府落败,看着那辜负了母亲的男人跌落谷底……
此时此刻,她心底最先涌现出的却不是快意,而是母亲的那句话——“阿雪,再忍耐两年,你爹爹一定接咱们回去……”
那时候,母亲总是在她耳边这样自言自语。
无论在外祖父家遭受多少冷眼,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讥讽议论……母亲在擦干眼泪后,都会带着向往的神情,抱着白雪菡坐在屋檐下等。
她在等她心里那个良人,曾经答应过,会让她一生一世幸福的良人。
等他来接她们。
“你是有爹爹的,阿雪……莫要听那些人胡说,”母亲温声道,“爹爹很爱我们,只是没法子来看我们。”
于是,白雪菡也曾经憧憬过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
直到她们母女被舅母赶到庄子上,直到母亲冒着风雪在白府门前求了一天一夜。
直到母亲被磋磨至死……
寒风骤起,吹动街边泛黄的枯叶,白淇在众人冷嘲热讽的议论中,忽然浑身一僵。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蓦地回头。
人群中无数张陌生的脸,全都带着鄙夷的目光看他。
白淇愣了愣,脸色铁青。
想不到他堂堂应天府推官,曾经意气风发的白四爷,竟也会有这样一天。
曾几何时,这些人哪个不是只能望着他的马车殷勤跪安?
如今却……
白淇从未受过此等羞辱,那些讥笑的眼神和嘲弄的唾骂声,便如同将他架在火炉上炙烤。
白淇愤懑欲死。
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该答应与谢家联姻,他便该早早地断绝与谢家人的来往才是!
今日落到此等地步,祖宗基业凋败,亦有负如惠的临终嘱托。
他蓦地想起徐如惠,那个总是用一双哀切眼睛望着自己的女人……她死得不甘,他知道。
临终前,她叮嘱白淇要好好照顾白雪菡。
白淇应了……可他没有做到。
为了一步步往上爬,他先是送走了徐如惠,另娶他人,后来又将她唯一的女儿送给谢家冲喜……
白淇忽然头皮发麻。
莫不是……徐如惠在天之灵,有意惩罚于他?
当年他发过誓绝不负她,也答应过好生抚养白雪菡,他当真不是有意的……若非盛氏再三跟他闹,他也不想这样做。
思及此处,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身后的妻子。
都是因为盛氏……她跟谢家沾亲带故,这才把自己带上了歪路。
白淇越想越入神,心中忧愤交加,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上苍有眼,要报应也该报应到盛氏身上,为何要拿白家开刀?
徐如惠若在天有灵,也该谅解他才是。
他原本还打算将白雪菡寻回来,供养她余生以作补偿的。
“不要怪我,如惠,我也是不得已……”白淇念念有词。
不知是否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总觉得有道深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又不知往何处去寻。
白淇慌张地扫视着周围,却找不到那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的来源。
忽听一声刺耳的鞭响,白淇痛呼倒地,那挥鞭的官兵恶狠狠地看着他:“磨磨蹭蹭的,你还当你如今是推官大人?!走快些!否则打断你的腿!”
盛氏捂着嘴,无声抽泣着。
白淇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伤,慌忙爬起来。
终于,他再受不了众人的指指点点,复又垂下头,在官兵的呼喝声中继续往前走。
“妹妹。”
人群已远去,谢旭章轻声唤醒白雪菡。
她回过神来,看了看谢旭章。
他试图安慰她:“伯父他……”
“谢大哥不用担心我,白府的人……也早就与我毫无干系了。”
她显然不想多提此事。
谢旭章蹙着眉点点头,又带着白雪菡继续走向林大夫的医馆。
林大夫为白雪菡号了脉,神情微微一顿,谢旭章紧张道:“林先生,妹妹的身子可有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