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甩在身后的两人逐渐靠近,因为停在路口,司机不便下车开门,于是便由林助为两人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姜云稚僵持着不肯上车,后背突然感受到一阵推力,闻辙堵在他身后,手抵着他的背,逼着他进入车里。
两人各坐两端,中间相隔十万八千里。姜云稚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无神地盯着窗外,所有景色都像流水般被甩到车后,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夜晚的海面,周围是虚假的风平浪静,暗潮在他的薄舟之下编织漩涡。
闻辙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无视手表时间的错误,仿佛刚刚那个失态的人不是自己。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隐藏起所有恶劣的欲望,只露出最平静而没有破绽的一面。
姜云稚很想问闻辙为什么这般无情无义。
难道他们小时候的感情都是假的吗?难道他忘记了外婆的爱吗?难道天上云咖啡馆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他问不出口了。闻辙的余光倏然撞进他的眼里,他仓皇地错开视线,回避了与那双陌生眼睛的对视。
姜云稚知道,如今的闻辙与他脚下的漩涡没什么两样。
车停在咖啡馆门口,一路无言的闻辙此刻对姜云稚说:
“不久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姜云稚放在车门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并没有回答闻辙的话。林助也下车送姜云稚进去,临走前,他语重心长地劝着姜云稚:
“姜先生,现在情况很具体了,如果你相信我们的话,可以联系我,我能帮你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在债务问题上为你争取最大的权益……旧城开发是政府的计划,不论是哪个开发商拍下这块地,这地方都始终要拆的……”
姜云稚垂着头听他说完,最后只轻轻地晃了晃脑袋。林助还是把自己名片塞给了他,又认真地说了“再见”,这才出门上了车。
等他回到车内,闻辙问:“他说什么了?”
林助摇头,无奈道:“应该是高利贷坐地起价了。房子要拆迁的消息一放出来,做这些黑产的人怎么会放过要天价补偿款的机会……”
闻辙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透过车窗看着天上云咖啡馆的粉色大门,姜云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闻辙无法克制地去想姜云稚是否又要化上浓妆,身着暴露的服装去和陌生的人打视频。他们重逢第一天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姜云稚浑身的伤痕和眼泪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演,他想起姜云稚瘦弱的身躯上凸出的骨骼轮廓。
如果相隔十年再见面的情形是这样——生活把他的弟弟鞭笞成膝盖分外软的奴隶模样,在外面受凌辱、卖色相,那闻辙认为自己有必要为姜云稚挡住能够击溃他的凄风苦雨。
闻辙有足够的时间让姜云稚重新意识到,他是哥哥。
姜云稚本以为闻辙会为了房子的事和他闹个不可开交,最后这场荒诞的闹剧却以这种看似平淡的结局收尾了。他拖着疼痛的身子上楼,先去了姜果的房间。
现在已不足以说是姜果的房间了,更应该是这个陈旧、泛着霉斑的房间大度地久纳终日沉睡的姜果。
姜云稚坐到地上,头靠着床垫,伸出手去拉住姜果那只瘦如枯枝的掌心,手指是根根枝桠,皮肤是粗粝厚重的树皮,手掌的纹路是停止增长的年轮——他恍惚地想,妈妈是一棵经年的树,土地吸走她曾经丰裕的养分,空气卷走她美丽的树叶,留给她的只有腐败的果实和孤苦伶仃的树干。
他就是被遗落的果实,他伏在床头拉她手的模样就像是连接树枝与果蒂的那根一触即断的细丝。
“妈妈,闻辙变了。”
他把脸埋进带有樟脑味的床单,那种刺鼻的芳香之下掩盖着另一种味道,来自姜果的身体,一种陌生的骚膻,近乎死亡。
姜果微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崩断的缝线,她的眼是两道可怖的裂口。姜云稚故作轻松地扫去她沉默的注视,起身说道:
“你是对的。晚安妈妈。”
第二个星期,姜云稚正在一楼靠窗的座位上开着电脑,做翻译的活,一块砖头毫无征兆地冲破玻璃窗砸在他面前的桌上。
先是玻璃破裂的清脆声响,再是板砖断成两半的沉闷动静。姜云稚猛地起身退后,扭头看见破掉的红色玻璃窗,那细小的玻璃碎屑抖落,像是鲜血流溢,那个巨大的破洞像一个新鲜的疮。
疮洞之后是一张狰狞扭曲的脸,肥头大耳,面黑牙黄,正对他露出猥琐的笑。
姜云稚瞳孔震颤,后退几步却抵到东西,他缓慢地转头,只见一张咧开的嘴就在他的耳边。
“该还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