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得匆忙,一下子撞在闻辙肩上,又很快立稳身子继续向外冲去,留下浓重的酒气。
闻辙偏头给了林助一个眼神,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给外面的司机打去电话。
“哎哟,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主任头大地看着男人跑了,又看看头顶的天花板。
闻辙依旧喜怒不形于色,迈步上了楼梯。
2011年他离开后,这段楼梯又在这里沉默了十年,僵了筋骨,每走一步就响一声。
不用主任带路,他就走到二楼的某个房间前,房门半掩着,透出一束紫色灯光。
“这小子今天怎么也在做这事情……不是说了今天别乱来么……”
主任在后面小声嘟囔。
闻辙伸出一只手,缓缓推开门,紫光顿时流泻而出,像紫色的河水,刚好在沾湿闻辙的鞋尖之前停下。
房间里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同闻辙的心跳重合。
身后响起林助和众人的惊呼,有人问要不要叫个救护车。
闻辙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倒地不起的人,他好像早已习惯上位者的姿态,无时无刻区别着人与人之间的尊卑。他从上到下的目光足够冰冷,又意味深长,让溺在这片紫色湖泊里的人无处可藏。
眼前的人腿上的黑色丝袜被撕出大片大片的破洞,靠近大腿根部的地方还有被用力掐出来的红痕;他的格裙裙摆杂乱地掀起,裙褶炸开,再往上是不知原本就暴露还是被扯大的领口,胸前大片皮肤都被抓红了,有几道伤口还渗着血珠。
他原本精致的脸上全是红紫的伤,额头高高肿起一个包,眼泪不受控制地接连滑落,弄花了艳气的妆,混着汩汩的鼻血,顺着脸颊砸到衣服上,洇出一团一团的血污。
身侧还有个被撞倒在地的三脚架,顶端一头夹着的手机里不断传来恶毒的谩骂,说他不讲诚信,屋里藏了男人,视频打到一半就跑路。
姜云稚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还没认清当下的状况,他的大脑里只有刚刚那个突然冲进来的醉汉,和一场未遂的强暴。
还有醉汉嘴里一直念着的“果果、果果”。
闻辙看见姜云稚死死捏在手里的刀。
他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静,眉头蹙起,不知是嫌恶还是烦躁。
“闻总!您先出来吧!我来处理!”主任硬着头皮说。
林助也没料到这种局面,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做。闻辙没有回答他们,却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霎时间,紫色的灯光被收回这片冰冷的湖泊,用手臂支撑着疼痛的身体的姜云稚恍惚间觉得,自己和菜市场的案板上被钉住的死鱼没什么两样。
打在肉类上的那种灯光和自己房间里的颜色很像,用来掩饰食物的不新鲜,若不仔细看,便看不清那些小小的、一个个腐烂的疮洞。
“姜云稚。”
十年后再听闻辙叫自己的名字,姜云稚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全部坏死了。
姜云稚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磕伤的膝盖涌出鲜血。他战栗着丢了手里的刀,去拿支架上的手机,屏幕里的人瞧见他,诧异地说了句“搞什么”。
姜云稚颤抖着手挂了视频,他感觉到顺着膝盖流下的一股温热,低头一看,血像两条红色的小溪,在他的腿上蜿蜒盘旋,最后滴在了地板上。
他呆呆地盯着伤口看了几秒,才把脸转向闻辙。
原来十年那么长,闻辙已经长到这么高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那是种不平等的视线交互,是闻辙在俯视遍体鳞伤的姜云稚。
“你也是来要房子的吗?”
姜云稚随手在膝盖的伤口上抹了一把,又用没有沾上血的手背擦了擦脸。
闻辙平静地看着他把自己脸上的污迹晕开,又因为按到被打的地方而疼得呲牙咧嘴。
“是政府和华闻商定的净地交付截止日期快到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用通知的口吻告诉姜云稚一个事实。
姜云稚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带上些哀怨,他想抬头看看这个房间,虽然从他开始和人打视频跳舞的时候就把灯光改成了紫色,但总体布局还是照旧的,床和衣柜还在那里,正对面是他们曾经一起写过作业的书桌。
十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怎会如此,闻辙怎么能要把这里拆掉?
姜云稚得知闻辙是闻家小少爷的时候只觉得世事难料。十年前的他能用剩下的童年去接受,曾经对他最好的哥哥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却无法忍受十年后的闻辙对这个咖啡馆如此无情无义。
膝盖已经没有再继续流血了,他全身的血液也仿佛在此时凝固了,只剩下如置冰窟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