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不得了,这时辰出城?来不及回来的!”掌柜不及劝阻,忙向后面埋头校书的谢宣道,“你后生脚程快,还不快跟上看着!?”
谢宣早听得动静,不待掌柜吩咐便三两步向书苑方才轿子方向追去了。
书苑只怕旁人占先,给轿夫塞足了钱催其快走。正是江南黄梅天,郁热潮湿,待谢宣赶上轿子,不止是他和两个轿夫大汗淋漓,就连坐在轿中的书苑也频频以手帕揩着面容。
书苑以帕子小心按了按鼻尖,隔着轿帘偷觑了一眼,只见那谢宣汗水交颐,却还极在乎读书人的仪容端整,一面走着,一面将头巾扶正,却不想出门时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一抬手却是在面上划了一道墨痕。
书苑噗嗤一笑,忙将轿帘放下。她方才还急火攻心,此时见了谢宣狼狈辛苦,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有些高兴起来了。
仿佛是谢宣的狼狈还不够似的,轿子出了盘门,天上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两个轿夫自然是欢喜这一点清凉,只是苦了谢宣,也不知道该护着衣裳,还是护着脸面。
“呆子,黄梅天出来,可好不带伞呀?”书苑自轿帘下递过一柄油纸伞,本想再递手帕令他揩一揩面,却想起自家方才用过,只好作罢。
谢宣听命撑了伞,讷讷许久,最后不过说了个“多谢东家”。
轿子又过一重河桥,终于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门前。谢宣拿了帖子,向山门上叩问,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沙弥点了点头,便向内通传去了。
书苑自轿子里出来,谢宣在落轿子的门厅里呆立着,各自有些不知所措。从前谢宣也常常护送她的轿子,却是与虎啸一道,从没有这样两人相对的时刻,更何况还是两个人一道到庙里来。书苑虽是对所谓男女大防不甚在意,此时也很有些不好意思。
“你去向庙里小和尚要盆水呀。”书苑小声提醒,“不然人家当你是犯人刺了面,平白吓煞人。”
谢宣如梦初醒,正要去打水洗面,后边禅房里却喧嚷起来了。两人相对看了一眼,书苑忽有些不详预感,暗叫一声“不妙”,就向后边禅房奔去,谢宣无法,只好跟紧了她。
那一间禅房开着,雪洞似的无几件陈设,一个女子倒在当中地上,脸色如死,颈子里一条裙带,显然是被方才来通传的小沙弥救了下来。此时那小沙弥已取来一盏热汤,书苑忙上前将那女子扶起,助小沙弥将热汤送入女子喉中,又前后拍抚心口,众僧听得女子喉头格格有声,方如释重负道:“好了,活了!”
那女子缓缓张开眼睛,见仍是在禅房之中,知道求死不成,一言不发,只是眼泪空流。
书苑搀扶她去禅房床上坐定,待她呼吸平稳,面色好转,才说了自家来历,又婉转问她先前遭遇。
“原来那丫头将书送到了?”那女子听书苑与谢宣是书局中人,眼里有了些光,“她是我的陪嫁侍婢,那日携了书稿去苏州城为我寄售,便一去不返。我自家无力去寻,每日在此煎熬,也不知她究竟是遭遇不测,还是与人私逃……”说着又低头饮泪,不再开口了。
书苑见状,知道她必定有十分难处,也不催促。谢宣倒乖觉,不声不响,一早请小沙弥备了暖身的姜茶与几样素点心送来,又同众沙弥悄然退散了。
“你好心搭救,我原是该感激,只是……我如今尊严扫地,实无面目再苟活于世。”
书苑静静坐着,带着些适度的关切神情,示意自己洗耳恭听,绝不轻易以一己好恶断他人是非。
女子苦笑,又沉默半晌,才将原委一一道明。原来她正是寒山女史的女儿赵蕴真。寒山女史以丹青冠绝江南,她自幼于母亲膝下学画,也学得几分风骨。自双亲故去后,她便寄托伯父门下度日,然而伯父伯母悭吝,侵占了她大半嫁资,夫家马氏亦极重利浅薄。
她自成婚以来,备受蹉磨,终于不堪虐待,与婢女避难,却反被夫家诬陷与人卷产私逃。她孤身在外,财产全被吞没,只好令婢女将她素日所作画谱拿去苏州城各大书局寻求机遇,未想得婢女一去不归。她不想自家分明出身仕宦之家,只因所遇非人,竟落得声名尽毁、走投无路。她灰心至极,遂生死意,却意外被前来通传的小沙弥所救。
“世上竟有那等卑鄙之人!”书苑怒填胸臆,恨不得立刻请人写状子去告那赵家伯父与马氏全族,又恨掌柜眼拙,险些误了蕴真一条性命,跌脚叹息不已,“只怪我,若我这些时日勤勉尽责些,也不教你受这些罪了!”
叹息过,书苑又重申了来意,说愿预付全部书款,想请蕴真将那画谱做成一整辑,托给啸花轩书局刊售。
“我受周小姐搭救,报答还来不及,如何可收钱的?”蕴真忙推拒。
“哪里!得赵女史托付文墨,是啸花轩有幸。”书苑心里已经在盘算画谱的装帧。
书苑坚令蕴真收下书款,蕴真坚拒,正相让时,蕴真腹中却辘辘响起来了,两人不由会心大笑。
“阿堵物过后再提,不如眼下吃些好茶。”书苑知晓蕴真打消了自绝性命的念头,心头喜悦,斟了两杯茶,将方才小沙弥送来的茶点取了一块递在蕴真手里。
此时天色将晚,赶回城中已来不及,书苑索性也在禅院中住下。蕴真方才说了自家身世,书苑也将父亲故去、自己接手书局前后诸事细细说给蕴真,两人相见恨晚,引为知己,晤谈一夜,却是连枕头都未沾一沾。
“周小妹潇洒天然,是剑胆琴心。”蕴真赞叹。
书苑脸色一红,却笑:“赵姐姐才是丹青独绝,才华无双。我虽不才,如今得赵姐姐为知音,若我不能教姐姐誉满江南,就是我大大辜负了!”
第十三章 女婢踪隐疑落难 公子心牵欲求真
到了第二日,书苑醒来,谢宣早已与庙里结好了房饭钱,又雇妥了两部轿子,一行人用过早膳,便返回苏州城里。
闺中女儿在外居留一夜,着实吓坏了姨娘,姨娘本想大大申斥书苑一番,未想得与书苑一道来的还有一位蕴真。蕴真落落大方,将缘由娓娓道来,三言两语就解了姨娘顾虑。虽说如此,姨娘还是埋怨叮嘱不断:“大小姐,赵家小姐,如今不比过去,就连苏州城里也不太平了。自从西边北边打了仗,逃难的,逃荒的,还有些花子拐子,都到了苏州城里,不得了的!”
说到花子拐子,书苑心里一沉,蕴真的婢女不过去苏州城里送书,就了无音讯,未必不是遭了贼手。
“赵姐姐,你的使女先前来苏州城里,去了哪些书局,你可知道吗?”
“我吩咐她时,就只是吩咐了苏州城里出名的几家:东吴书林、金阊五雅堂,再就是学士府啸花轩。她一日里原也去不得几个地方。”
既然如此,女子失踪之处必定离此三地不远,书苑忽然想起向华堂那黑洞洞的门面,心里一沉:向华堂离啸花轩不远,也是个书局模样,那使女在啸花轩未能如愿,兴许就顺路走进向华堂里了。
书苑十分担忧,遂将向华堂逼走茶坊、霸占门面、盗印图书、私印亵文等事细细与蕴真讲了。
“那起人自来了学士街开了那家书局,便是非不断,却也无人敢管,只传是与宫里周娘娘有些渊源。我怕赵姐姐的使女就是遭了他们毒手。”书苑担忧道。
蕴真亦忧心忡忡,说着就有些落泪的意思:“若是拐子,我们自报了官去拿他,可他若是娘娘亲眷——”
书苑沉吟半刻,又道:“他若真是周娘娘的亲眷,苏州知府早将他奉承到天上去了,倒也不必开个书局同小民抢夺生计。我揣摩着,大约还是豪奴逞主人威风。”
原来当今皇后娘娘出身苏州市井人家,只因品貌出众选入宫中,如今皇后父母虽已搬入京中,在苏州也还留有许多亲眷。娘娘得天子爱重,苏州城里就有许多人打了皇亲的名号行事,真真假假,却也无人戳穿。
假皇亲也是皇亲,两人相对无言,都有些一筹莫展。此时谢宣正挟着一摞书稿进来,在外听得两人议论,便道:“那还是我去探探虚实。”
谢宣今日替虎啸上门送书,又主动开口相助,仿佛换了个人,姨娘不免有些心惊——前些日子,这谢宣见了书苑如同鼠儿见了猫,留居寺庙一夜,竟落落大方起来了,颇为可疑。如此想着,姨娘又将书苑上下研究一番,见书苑也十分坦然,更觉疑窦重重。
姨娘不知晓,原来这谢宣独有一股呆气,他想着自己与东家留居山寺本已有碍东家闺誉,若再刻意避嫌,反而落人口实,更于东家不利。一左一右,左右互搏,他竟有了些君子坦荡荡的态度,将从前小心全抛开了。他既坦然付之,书苑天性潇洒,当然坦然受之,只有姨娘不知缘故,只当谢宣在山里中了邪。
有外男在场,蕴真早退到屏风之后。书苑听了谢宣建议,担忧道:“那些人毕竟是些坏勾当里的,你一个人,总不好……”
“东家放心,那黄须无赖汉,就是来十个也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