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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0农村开始 第17节(1 / 2)

就在这沉闷的等待中,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说话声。王老栓像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出去。是县教育局赵科长,带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还有乡里分管教育的副乡长和一个文教助理,一共四人,走了进来。

赵科长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破旧的仓库、残缺的课桌、斑驳的黑板,最后落在站在讲台(土坯)旁、手足无措的李远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副乡长则热情得多,跟王老栓握手寒暄,又对李远点点头,说了句“小伙子精神”,但眼神里的打量意味同样明显。

“开始吧。”赵科长言简意赅,在第一排空着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年轻干事立刻也坐下,拿出相机,调整角度。副乡长和文教助理坐在了另一边。

压力瞬间呈几何级数增长。李远觉得腿有些发软。他看了一眼王技术员,王技术员对他用力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刘老蔫,老人混浊的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李远咬了咬牙,走到“讲台”后。破黑板粗糙的木纹近在咫尺。他转过身,面向下面那一片沉默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各、各位乡亲,领导,”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今天……咱们‘星火计划’头一回上课。我……我叫李远,就是咱村的。我……我也种不好地,也在学。”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不看赵科长那审视的目光,而是看向刘老蔫和其他几个老汉,“今天,就……就说点咱地里都能看见的,几种……几种不一样的麦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录本,翻开。这个动作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仿佛抓住了熟悉的锚点。“大家……都知道咱村的‘小和尚头’吧?刘老蔫叔家就种过。”

刘老蔫在下面用力点了点头,混浊的眼睛亮了亮。

“这‘小和尚头’,长在盐碱重的赖地里,穗子小,没芒,看着赖。”李远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他指着记录本上一幅歪歪扭扭的草图,“可它耐盐,耐旱。天旱的时候,别的麦子叶子卷得像棍儿,它不卷,它……它把叶子缩起来,贴着秆子,像个怕冷的人缩着脖子,少让太阳晒,少让风吹。”

他尽量用最土的话描述,甚至模仿了一下“缩脖子”的动作。下面几个老汉抬起眼皮,似乎被这个比喻吸引了。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为啥它能这样?”李远继续,他拿起粉笔,想在黑板上画,却发现粉笔受潮,画出来的线断断续续。他干脆放弃,指着仓库门外,“我田里就有。它的叶子,我切了薄片在镜子底下看过,里面的‘小格子’排得特别紧,水汽不容易跑出来。根也长得跟别的麦子不太一样,能在咸水里挑着喝水。”

“挑着喝水?”一个坐在后面的老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很清晰。

“对,就是……咸水里不好的东西,它少喝点,好的东西,它多喝点。”李远努力解释,额头冒汗,他知道这个解释不科学,但似乎只有这么说,老汉们才能懂。

赵科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年轻干事“咔嚓”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刺眼的白光让李远眯了一下眼,心又是一慌。

“还有从陕北来的‘老红芒’,”李远赶紧往下说,摊开另一页记录,上面是“老红芒”的叶片和根系草图,“这个种,不怕旱,是因为叶子厚,上面有层‘蜡’,锁水。根扎得深,能喝到底下的水。我家院墙根就移栽了几棵,我爹看着呢,下雨那会儿,别的苗蔫,它精神点儿。”

提到爹,他声音自然了些。下面的老汉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提到具体的人(刘老蔫,他爹),具体的事(院墙根的苗),似乎比那些术语更能让他们进入情境。

“那……那咱现在种的‘豫麦18号’呢?它不耐旱?”一个年轻媳妇怯生生地问。

“也耐旱,可……可能没这两个老种那么耐。”李远老实说,“而且,它喜欢好地,水肥足。在咱这赖地里,它就长得费劲,今年旱,好多都倒伏了,根也烂了。”他想起张家“保水剂”麦田的根腐病,但没有明说。

“那你说这些有啥用?”另一个老汉直愣愣地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对“没用”事情的漠然,“这些老种,产量低,不好吃,种了不划算!”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仓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远,包括赵科长。

李远的脸有些发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提问的老汉,又看看其他人,缓缓说道:“是,产量低,不好吃。可它们……它们能在咱这赖地里,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咱这地,旱,碱,薄。好品种是好,可咱伺候不起。这些老种,就像……就像咱村里那些最没本事的老人,没力气,没出息,可灾荒年,他们知道哪儿有野菜,知道怎么省着吃,能熬过去!它们身上,说不定就带着能让咱这赖地也多点收成的‘法子’!我鼓捣它们,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它们身上,学点这‘熬过去’的法子,用到好品种上,或者……或者就用它们,在实在种不了好品种的赖地里,多少收一点,是个指望!”

这番话,完全脱离了讲义。是他这些日子在地里摸爬滚打,看着那些挣扎的生命,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没有术语,没有数据,只有最朴素的、关于“活下去”的道理。

仓库里一片寂静。连赵科长都停下了笔,抬头看着他。刘老蔫的眼睛里,有亮光在闪动。几个老汉脸上的漠然松动了一些,陷入沉思。那个提问的老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搓了搓手。

李远胸口起伏,说完才觉得有些莽撞。他看向王技术员,王技术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看向赵科长,赵科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合上了笔记本。

“讲得不错。”赵科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贴近实际,有思考。不过,李远同志,‘星火计划’不仅要讲‘是什么’,‘为什么’,更要讲‘怎么办’。你刚才提到的‘熬过去的法子’,具体怎么学,怎么用?下一步的试验打算怎么做?这些,要在以后的课里,慢慢讲清楚。要引导大家思考,动手,而不仅仅是听故事。”

“是,赵科长,我记住了。”李远连忙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至少,没被全盘否定。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吧。”副乡长站起身,打着圆场,“李远同志讲得很生动嘛!结合实际,好!乡亲们有什么问题,以后上课多问!王支书,这教学条件还得改善啊……”

领导们又说了些勉励和指示的话,便离开了。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学员”和李远、王技术员、刘老蔫。

“远子,讲得好!”刘老蔫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李远面前,混浊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说的对,是‘熬过去’的法子!我家那‘小和尚头’,就是能熬!”

其他几个老汉也慢慢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那‘老红芒’的种子,能分点不?我想在自留地边上试试。”

“你说叶子有‘蜡’,咋看出来的?”

“那根腐病,有啥法子防不?我家豆子也有点……”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李远能答,有的只能和王技术员一起商量着说。气氛反而比刚才上课时活跃了许多。那两个年轻媳妇也抱着孩子没走,在一旁听着。

李远一边回答,一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眼中依然有困惑,有将信将疑,但至少,有了一些光亮,一些真正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对“可能”的探寻。这光亮,比幻灯机的光,比领导肯定的目光,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满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科长提出的“怎么办”,是更大的挑战。要把这些零散的观察和“土道理”,系统化,可操作化,教会别人,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在这间充满霉味的旧仓库里,在这些歪斜的课桌前,第一颗属于“星火”的、微弱的火星,算是勉强擦亮了。它照亮了刘老蔫的眼,也照见了李远自己脚下那条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崎岖的路——一条连接着田垄与课桌、经验与科学、个体摸索与大众传播的,未曾有人走过的路。

送走最后一个“学员”,李远疲惫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王技术员在收拾幻灯机,刘老蔫在仔细地把散落的凳子归位。

夕阳的余晖从破屋顶的洞口斜射进来,将飞舞的尘埃染成金色,也照亮了那些布满刻痕的、冰凉的课桌桌面。李远走过去,再次伸手抚摸那些粗糙的木纹。这一次,触感不再陌生。

这些课桌,曾经承载过无数孩子脱离土地的梦想。如今,它们在这里,将承载另一种梦想——让土地本身,变得更有希望一些的梦想。

他知道,明天,他依然要回到试验田,继续观测,记录,面对那些解不开的谜团。但也许,从今往后,当他蹲在田垄间,看着那些标记牌下的生命时,会多一重不同的目光——不仅是一个观测者的目光,也是一个试图将所见所感,传递给更多在同样土地上挣扎的人的、笨拙的“辅导员”的目光。

夜色渐浓,仓库里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李远点亮了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足够让他看清记录本上的字迹,也看清了,前路虽然漫长,但并非完全黑暗。因为“星火”,已然在黑暗中,艰难而倔强地,燃起了第一簇,微弱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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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土腔

天,终于还是没能憋住。就在“星火计划”第一次课结束后的当天夜里,憋了许久的雨,以一种近乎发泄的方式倾泻下来。没有雷,没有闪电,只有铺天盖地的、密集到看不清雨线的水幕,哗哗地砸在屋顶、地面、试验田的每一片叶子上。雨点很大,很急,砸在干渴板结的土地上,起初激起一阵呛人的土腥味,随即,就被无边的、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吞没。

李远躺在炕上,听着屋外这狂野的雨声,手臂的伤处传来闷闷的、仿佛与雨声共振的跳动感。他睡不着。白天仓库里的一幕幕,混杂着雨水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翻滚。赵科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副乡长热情却疏离的笑,刘老蔫眼中那点亮光,老汉们茫然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那刺眼的闪光灯,自己磕磕巴巴、词不达意的讲解,还有最后那些七嘴八舌、他多半答不上来的问题……像一堆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的稻草,堵在胸口。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至少准备好了“说什么”。可真的站到那些歪斜的课桌前,面对那些被生活磨得粗糙而沉默的面孔,他才发现,从“知道一点”到“能说清楚”,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鸿沟。他那些从泥土里抠出来的、零碎的“明白”,一离开具体的苗、具体的地,一试图用嘴说出来,就立刻变得干瘪、混乱,甚至……有点可笑。就像试图用手抓住雨水,摊开手心,只剩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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