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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大人?”
御医恭敬的声音将明父从回忆中拽回。眼前是灯火通明的正厅,瑞王黎昭就站在不远处。
“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为明公子看诊。”御医再次躬身。
“有劳。”右相微微颔首,恢复了朝廷重臣的持重。
黎昭上前一步:“正巧,本王与太医同去。”
“殿下。”
他刚举步,便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黎昭驻足,回身望去。右相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与那段回忆中的儿子对话,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殿下,”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似斟酌了千百遍,“老臣这个儿子,外人都说他温润如玉,通达明理,这不假。但另一方面,他自幼清高,恃才傲物。无论如何,为人父母者,总是希望他此生平安顺遂。”
厅内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
黎昭转过身,面向这位突然流露出罕见软肋的帝国宰辅,郑重地回应:
“我与右相,祈愿相同。”
“我亦只愿明臻,平安顺遂。”他停顿了片刻,声音虽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心防的沉静力量,“此心此念,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绝不会更改。只是有一点,右相说错了。”
黎昭目光清正地望向右相:“明臻确有才华,却从不以此傲物。或许您不知,有些时候,生出狂妄念想的是我,而能将那些念想稳稳接住、付诸现实的,从来都是明臻。”
这并非贬义,而是他作为穿越者不可避免的。他拥有超越时代的、甚至显得激进的想法和蓝图。
而天幕演至到现在,黎昭清楚的知道,能带来改革的或许是他,但让改革切实适应如今朝代的人只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当世之人。
虽然他这一世也算是生长在大晟,但先入为主,想法终归不同,他是会忍不住去比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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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随着太医,穿过明府的回廊。暮色下的相府,比平日更显肃静,落日的光晕将人影拉长,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声,让这份寂静透出几分沉郁。
引路的仆役在一处僻静的偏院前停下,垂首禀道:“殿下,太医,公子就在里面静养。” 说罢,便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向前。
踏入明臻的院子,黎昭的心就落了下来。虽然心里知道这是明相放出的风声,但不看到人还是不放心的。
屋内药气弥漫,苦涩中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烛火不算明亮,只在内室床边亮着几盏,将倚靠在床头那人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明臻只穿着一袭素白单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外袍,墨发未束,自由散落。他手中似是握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其上,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来。看到黎昭的瞬间,那双总是沉静眼睛弯了起来,“阿昭。”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作势要起身,动作间却牵动了什么,眉心蹙了一下。
“别动。”黎昭几乎在他蹙眉的同一刻出声,快步走到床边,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在触及他衣袖前却又生生停住,转而按在了床沿。
“你哪里伤了......”他的目光迅速在明臻脸上扫过,那过于苍白的脸色让他心头发沉。
太医已上前,行了礼:“明公子,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看诊。还请公子静坐,容下官请脉。”
明臻依言将手腕伸出,搁在床边早已备好的脉枕上,“有劳。”
太医凝神诊脉,黎昭立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明臻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窥见一丝真实。明臻却垂着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片刻,太医移开手指,道:“公子脉象浮紧,弦而略数,乃外感风邪,内有郁热,兼之气血略有阻滞之象。且……”
他略一沉吟,目光谨慎地扫过明臻披着的外袍,“公子是否近日受过外伤?”
明臻还未答话,黎昭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听不出异样:“太医所言甚是。明公子前些时日……不慎受了些皮外伤。此番急症,想必与此也有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