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黎昭拿起尚带着墨香的稿本,自己也觉几分新奇,“待本殿下先鉴赏鉴赏。”
他倚窗坐下,不过片刻,嘴角便忍不住微微抽动。这文人果然上道,简直是极尽渲染之能——故事里,一位是承天命、力挽狂澜的紫微星君,一位是辅佐在侧、算无遗策的文曲星。
两人于风云诡谲中相识相知,相依相守,为护佑苍生与庞大的恶势力殊死周旋。情节跌宕处,文曲星终为苍生殒命,紫微星痛失所爱,肝肠寸断。
其情之哀感动上苍,所以降下了机缘让时光倒转,给予有情人重续前缘的机会。笔墨浓稠,细节缱绻,感情描绘得缠绵入骨。
黎昭一路看下来,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那些“掌心相贴,暖意直抵冰封心房”、“眸光交汇,便胜却千言万语”的句子,还有那些琐碎描写……
虽知是虚构演绎,但将自己与明臻的关系放置于这么光华万丈又凄美动人的框架下审视,仍让他生出些不自在。
“殿下,到底写得如何呀?”富贵见他神色微妙,忍不住又问。
黎昭合上书稿,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将那点不自在压入心底,“如何?该有的都有了,宿命、牺牲、情深不悔......正是寻常最爱看的样子。”
他彷佛预见,这精心烹制的故事,将如何在这新年时分,点燃街头巷尾的喧嚣。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多了一个新奇的话本段子,说书人醒木一拍,讲的不是前朝旧事或才子佳人,而是天幕所示,星君临凡的故事。
情节半是真实半是演绎,偏偏细节生动,感情缠绵,听得人屏息凝神。众人一联想,就将紫微星与文曲星,和天幕中的圣祖与明相对上了。
这故事本就暗合了天幕降世后的民众好奇心理,加之年节闲适,不过几日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市井间悄然流传。
孩童们不知深浅,只当新鲜故事传唱,巷尾嬉戏时也能哼上两句“紫微文曲两相照,共破阴霾见天明”。
戏班子最是灵敏,迅速编排出折子戏,虽不敢直呼其名,但扮相、情节,明眼人一看便知。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那两位哎,天幕里都昭示了,是宿世的缘分!”
“何止!昨日刘瞎子说书,讲到文曲星为护紫微星那段,我隔壁的王婶子哭湿了三条手绢!”
“难怪殿下对明大人那般不同……原来是有这等前世牵绊。”
“话本里说他们曾并肩立于城头,共绘山河。啧,光是想想,这气势!”
“仙女说那词叫什么来着?对!就是磕西皮,太好磕了......”
“唉,那些杀千刀的,怎么就那么坏!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议论声中,好奇、同情、向往、祝福……种种情绪交织。那些曾因天幕而对未来灾祸感到恐惧的百姓,在这段被传奇化的故事里找到了宣泄,甚至无形中转化为了对故事主角的偏爱与守护欲。
更有心思活络的商贩,推出了相关的年画、桃符,甚至粗糙的泥塑小人,这些东西价钱不贵,意头却好,出乎意料地畅销。
明臻捻着新买来的双星并立泥塑小人,粗糙的木质纹理摩挲着指腹。他瞧着上面那两道简拙却意蕴相连的身影,在桌案的纸张上描摹。
一旁侍立的风源欲言又止,蹙着眉上前半步,“公子,市井流言纷纷,虽多数是誉美之词,可那些儒生,私下斥责,有损殿下清誉的也不在少数……您就任由殿下这般散播么?”
明臻并未抬头,勾勒线条的动作一笔呵成,“无妨,再推一把。”
他话中的笃定,让风源将剩余的劝谏咽了回去。
“把这给殿下送过去。”明臻搁下笔,将那张墨迹初干的彩绘画像推向桌边。风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那泥塑小人精细绘画,更添了几分两人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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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内,黎昭展开风源送达的画轴,看着那对精描细绘、栩栩如生的小像,突然玩心大发。
他轻点画中并肩而立的身影,对侍立在侧的富贵笑道:“富贵,去问问府里,有没有擅长制作绢人的巧手匠人?”
富贵正修剪着瓶中梅枝,闻言满是困惑:“殿下,您怎的突然想起寻这做小玩意儿的匠人了?那都是孩童闲暇的消遣。”
黎昭嘴角一弯,玩闹兴致溢于言表。他指了指画上人像,“你瞧这神韵抓得多好。正好借着明公子的大作,做些能置于案头掌中赏玩的小手办,送给他当回礼,也算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