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是否要过另一种人生——以你之才,必能成为一方父母官,光耀门楣,实现你最初光耀门楣的理想。”
“毕竟,你也听到天幕说了,跟着殿下我可得不到什么好名声。”
这还是明臻提醒他的,虽然舍不得,但总要为庞迎计划一番。
随着黎昭的话语,庞迎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褪去,掠过受伤的神色,难以置信地望向黎昭:“殿下......是要赶属下走?”
黎昭顿时感到一阵头疼。他忽然发现,自从大仇得报,庞迎脸上的表情丰富多了,身上那种与世界隔绝的死寂感也消散了许多。比如此刻这毫不掩饰的“被抛弃感”。
这当然是好事,说明庞迎正在从过去的创伤中走出来,但也让黎昭感觉……更难以应对了。
比起面对一个沉默的、只知执行命令的工具,面对一个有着丰富情感和忠诚的人,需要考虑的显然更多。
“我绝非此意。”黎昭耐心解释,“此事终归是皇家对不住你,对不住庞家。我视你为臂助,亦为友人。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你应有权利,也应该有机会,去选择一条更为平顺安稳、更能实现你最初抱负的路。”
“殿下,仇和恩,属下还是分的清楚的。”庞迎目光灼灼,“若非殿下大义,不计风险收留、信任,并倾力相助,庞迎此生恐怕至死浑噩,不知仇人为谁,更遑论报仇雪恨,告慰亲族!此恩重于山岳。”
“至于殿下所言另一条路,或许平顺,但那并非如今庞迎所求。”
他深吸一口气,毫无犹疑地直视黎昭:“不必考虑了。我相信殿下。只有殿下能令这世间法度更为清明,能令寒门士子之途不再坎坷,能令天下不再有下一个‘庞迎’出现。”
“为此,庞迎甘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刃,为殿下披荆斩棘,扫清前路障碍。殿下所指,即为庞迎所向,纵九死,亦无悔!”
这番话掷地有声,黎昭听得心头震动。但同时,那过于直白赤诚的表述,尤其是最后那句让他瞬间又想起了天幕那令人脚趾抠地的cp解读,顿时从感动变成了尴尬。
他在心中默默腹诽:古人表达忠心都这么……肉麻吗?都怪那天幕乱带节奏,教坏祖宗!
明臻凝视着庞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不满,似可惜。
庞迎正沉浸在自己激昂的情绪中,却莫名感到后脊梁掠过一丝寒意,像是被什么冷静客观的东西评估了一遍。他下意识地瞥向明臻,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丝冷意只是自己的错觉。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黎昭连忙摆手,打断了这让他招架不住的忠诚宣言,“往后这类话少说,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板起脸,拿出主上的架势,“还有,你那自传,不管将来何时动笔,都不许再写得那般……那般引人遐想!务必实事求是,以免贻误后世,平白惹出许多无谓的揣测!”
为了防止此类视事件再出现,他觉得有必要提前警告。
庞迎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连忙拱手:“殿下明鉴,属下……属下实未曾动笔。”
他也没想到后世之人如此清奇,一番感念君恩的描写能被曲解成那般模样,还连累了殿下清誉,心中着实懊恼。
“不若这样,”在两人之间略显尴尬之际,明臻适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看向庞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日后你若动笔撰写回忆或自述,完稿后,可先交由专人审阅一番。
“毕竟当局者迷,执笔之人难免掺入过多私人情感与视角而不自知,有旁人从旁斧正,方能更贴合史实,不致偏颇。”
他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为庞迎和后世的声誉考量。
“此法甚好!”黎昭立刻赞同,“庞迎,你以后若要写,定要先报备审阅。”这不就相当于前世的出版审核嘛!
“是,殿下。”庞迎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一时却又想不明白。他暂将疑虑压下,想起另一事,正色道:“殿下,属下想向您告假。”
“嗯,是要返乡?”
“是。”庞迎应道,取出一直贴身佩戴的香囊,从内里掏出一封边缘磨损的信笺——正是当年那封威胁信,动作间,些许灰末自香囊中簌簌落下。
随后取出火折子,看着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将威胁信吞噬成灰烬,仿佛在与沉重的过去作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