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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与刺(二)(1 / 1)

多伦多的午后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但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走,一直走。

hendern的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你没有自己的声音”、“你太听话了”、“你只是在模仿别人”。

棠韫和走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公园里有人遛狗,有小孩玩耍,有情侣手牵手散步。所有人看起来都那么轻松自在。

她盯着前方的虚空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敲击——hendern刚才弹的那段,d小调的转折,从光明到黑暗。她一遍又一遍地敲,试图理解那种情绪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他凭什么说她没有灵魂?

她从八岁开始练琴,每天四小时,从不间断。她拿过无数奖项,被称为天才少女,音乐学院的教授们都夸她。

可hendern说,那不是音乐。

棠韫和咬紧了牙,指甲掐进掌心。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韫和,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优雅、坚定,不容置疑,“你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比哥哥也要好吗?”那时候棠韫和八岁,哥哥刚被送走。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眼神会那么复杂。现在她大概明白了,那里面有嫉妒,还有扭曲的胜负欲。

“尤其是他。”母亲的手指抚过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却像枷锁。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对棠绛宜有着近乎执念的竞争心。要用她证明——自己的女儿才是棠家最优秀的孩子。

而棠韫和,就是那个工具。

一只鸽子落在长椅旁边,歪着头看她,黑豆般的眼睛好奇而无辜。然后它扑腾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

连鸽子都比她自由。

hendern说得对。

她弹琴,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期待。她练习,是为了达到母亲的标准。她参加比赛,是为了证明母亲教女有方——证明她的女儿比那个父亲婚前的私生子更优秀。

但她自己呢?

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弹琴吗?

她不知道。

也许小时候喜欢过。那时候棠绛宜还在,他会夸她,会教她,她会开心得笑起来。

但后来,钢琴变成了负担。变成了母亲的期待、家族的荣耀、证明自己的工具。每个音符都承载着压力,每次练习都是在完成任务。

她不记得上一次真正享受弹琴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zoey的消息:“lettie,你还好吗?需要我去接你吗?”

棠韫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吞没最后的光。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棠韫和还是坐在长椅上,手指还在腿上重复那段旋律——从希望到绝望,从光明到黑暗。她在想,hendern弹的时候,那种压抑在胸腔里的哭泣到底是什么感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哥哥。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后接起来。

“喂?”

“你在哪里?”

“公园。”

“哪个公园?”

“离roy’shall不远的一个。我不知道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动,我马上过来。”

“不用——”

棠绛宜已经挂断了。棠韫和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腿上敲击那段旋律。她不想动,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停在公园路边。

棠绛宜从车上下来。远远地,他看到妹妹坐在长椅上——天已经彻底黑了,夕阳褪去之后是深沉的蓝调,那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美到忧郁、近乎哀伤的蓝。妹妹的身影几乎要被夜色吞噬。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伸手安慰,只是安静地坐着。

很久之后,棠韫和才开口,声音很轻,“zoey告诉你的?”

“嗯。”

她低下头,“我没事。”

“hendern说了什么?”棠绛宜问,声音很平静。

棠韫和咬着唇,不说话。

“韫和。”他叫她,只是叫她的名字,却有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他说我弹得没有灵魂。说我太听话,说我没有自己的声音,说我只是在模仿别人弹琴。”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在咬牙切齿。

“他说得对吗?”棠绛宜问。

棠韫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不

知道,”她说,声音很小,“也许……也许他是对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像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弹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钢琴。我只知道妈妈要我弹,要我证明我很优秀,要我证明……”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要我证明我能做得比你更好。”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这件事。第一次袒露藏在琴键下的秘密。

说出来的瞬间,她感觉某种重量从肩上卸下——他们此刻终于共享了这个枷锁。

“所以教授说得对,”她继续说,“我没有自己的声音。我一直在按照妈妈的期待活着,用妈妈的标准要求自己。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我是在为自己弹琴,还是在为她弹,还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弹。”

“哥哥,我不知道……”说到最后,棠韫和已泪流满面,她抬起手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不想被棠绛宜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棠绛宜动作温柔但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却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丝巾,一点点拭去女孩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而细致。妹妹斑斑点点的泪痕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棠绛宜的拇指摁过妹妹的脸颊,指腹划过眼角,擦过鼻尖,最后停在唇边。她的皮肤很凉,被晚风吹得冰凉,泪水在脸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我知道,”他最后说。

“什么?”

“真正的你,”他说,“是那个会偷偷跑到琴房问我在做什么的小孩。是那个弹错音符也会笑着重新来的小孩。是那个坐在我旁边,听我弹琴,说哥哥好厉害的小孩。”

他顿了顿,“是那个还没有被要求完美的你。”

“可是那个小孩已经不在了,”棠韫和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怎么找回她。”

“会找到的,”棠绛宜说,“只是需要时间。”

“如果找不到呢?”她问,“如果我永远都只能是别人要我成为的样子呢?”

棠绛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你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

“你来多伦多,”他说,“思考hendern的问题,包括你现在坐在这里告诉我这些,这些都不是听话的你会做的事。”

棠韫和有些愣住了。

“你在改变,”他说,“你在找自己。只是你还没意识到。”

棠绛宜的手还在她头上,掌心隔着头发传递过来温度,让她感到安心。

“哥哥。”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棠绛宜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下来,蓝调的忧郁被深沉的夜色吞没。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树影在风里摇曳。

“回家吧,”棠绛宜最后说,“很晚了。”

棠韫和点点头,站起来。

上车的时候,她去系安全带,手指因为坐太久有些僵硬,怎么也扣不进去。棠绛宜伸手过来,帮她扣上。

扣好之后,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没有让开,他也没有。

车启动了,两只手就那么搭着,谁都没提。

开了一会儿,棠韫和忽然问:“哥,你今天不是很忙吗?为什么会来接我?”

棠绛宜没有看她,视线盯着前方的路,“zoey说你不对劲,我很担心。”

“会议呢?”

“推了。”

棠韫和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我吗?”

棠绛宜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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