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老师会给很多小朋友讲道理,但——这是她第一次和宋雨这个小孩讲道理。
才刚刚讲一会儿,她便发现不仅宋雨的心理防线很重,她也有些先入为主了。
她还没了解那些困扰宋雨的回忆,就擅自作主要替宋雨决定以后的方向。
一个站在干燥陆地上行走的人,怎么会懂常年生活在潮湿环境里的人——是他们不想上岸吗?不,他们是害怕上岸!
害怕一切重蹈覆辙,害怕下次又坠落更深的深渊。
于是他们早已进化成了一条鱼,并适应了水中的环境。鱼一上岸就不能呼吸,只能永远生活在黑暗的水底。
齐悦喉头发紧,高考语文132分的优等生,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她欲言又止,只好也跟着望向海面。
海的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边是淌不尽的泪河。
是她们为彼此攒在眼眶里的滚烫,泪珠在睫毛下颤巍巍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毕竟此刻的风,还载不动这满眶的沉恸。
过了一会儿,宋雨收回视线,转身走上台阶:“我们上去看看吧。”
齐悦望着她绷紧的后颈,突然发现两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海风吹成了薄冰——
不是争吵的裂痕,而是两个人在月光下相遇时,那个无声靠近的影子。
两人沉默着一步步走上台阶,齐悦在脑海里复盘刚刚那场交流。
“小鱼…河水…岸边…”齐悦忽地想到了什么,默默在心底组织语言。
她们来到了海螺塔旁边的白建筑上,海风比下面还要大,吹得人很舒服。
宋雨双手撑在墙上,依然看向海面,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齐悦。
这时候,齐悦轻轻拍拍宋雨的手臂,叫她:“宋雨。”
齐悦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对于刚刚我们的聊天,后半段出现了彼此沉默的情况,首先我觉得有一部分的原因在我。”
宋雨震惊地看她。
齐悦接着说:“我没有很清楚地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可能你过去确实有那么一段不甘忘怀的经历。而我提前预设降低了痛苦的程度,导致你再次陷入回忆的困境。”
“我是个乐观的人,但你不是,我不能用我的积极去要求你轻易放下——对于你来说很沉重的事情。”
“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宋雨心里漫过一片细腻的月光,她赶紧摆摆手:“别别别,这不是你的错……”
齐悦打断她:“你先听我说完。”
“如果说往事如河水,湍流就是其中的伤痕,只要河水还在流,那些痕迹便会在时光里永恒蜿蜒,随波影流转。”
“你还说被推进河水中的人没资格回头看一眼,这些我都觉得没有问题。”
“毕竟遭背叛的人——有选择不原谅的权利!”
齐悦把碎发挽到耳后:“你一定遭遇过很深的背叛,不原谅也没关系。但请你原谅我——我并不知情。”
如果齐悦知情,那么她对宋雨的态度就不会这样果断,彼时的她,会小心翼翼地逐片拾起散落的过往,用尽温柔将宋雨重新拼凑成心中那无瑕的模样。
但她不知情,她缺少了很多故事的内容以及细节。
她没有见过童年和少年时的宋雨,不清楚那些疼进骨髓的生长痛秘密,是怎样的潮湿和阴暗。
“雨水在落下来之前会酝酿很久,天空会出现乌云,地面会看见蜻蜓,人人都知道暴雨将至。可是——又有谁能准确把握这场雨能落进哪条河水里呢?”
宋雨有点疑惑,齐悦接着又说:“我说这段话是想告诉你:其他人可能没有选择,但雨水有!雨水能选择来到谁身边,也能选择汇入哪条河流。”
“记性的大网会框住小鱼,但框不住你。你是小雨,不是小鱼。”
“你是润物无声的细雨,选择降落在我身边。于是,我也想带着你给我的滋润,一起去看看更辽阔的大海。”
别怕沉溺也无需强迫自己上岸,我会陪你沉潜进这片水域和下一片未知的水域。
——让阴冷的水流漫过我的肩脊,让潮湿的气息渗入我的骨缝,在呼吸与共的此刻,让我以体温焐热你过往的寒夜。
当我的目光化作水中游弋的光,每一道涟漪都将荡开深渊里的秘密,我们不必急于浮出水面,就在这片深蓝里,让彼此的心跳成为我们的浮标。
“我们都慢慢来,慢慢地化解过往的种种,慢慢地找到浪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