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商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人间风物志》里写——‘每至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说的便是这元夕盛况。鼓声震天,火把映地,后来演化为烟花爆竹,辞旧迎新。庙会之上,有人戴兽面,有人男扮女装,通宵狂欢,是个结缘了缘的好日子。”
沈流商读过的书大约是三人里最杂的,正经的不正经的都往脑子里装,可惜十回有九回是对牛弹琴。
柳清圆呢只关心修炼,洛闻瑛胸无大志,只爱吃吃喝喝、缠着师哥师姐。然而偏偏就是这俩和怀崖堪称知音。
比如那本《风华录(装逼启示录)之如何装逼让修真界为我变成败类》,又如洛闻瑛爱不释手的《悦卿方略之论如何成为crush的心尖宠》,据不可靠消息,都是人间淘来的话本。沈流商对此嗤之以鼻,坚决不信这会是他师父的藏书。
洛闻瑛歪着头看他:“这跟我们姑媱山的花朝祭有点像诶。不过灵族办祭礼,是为了回馈天地。元夕呢?人间没有法力,图什么?”
沈流商摇摇头,没再解释。他对人间,确实也隔着一层。
烟火又一簇升上夜空,柳清圆忽然开口:“‘大节会之日,申庆贺之礼,叙团圆之欢。’——这就是节日。”
言罢,她压下嘴角那点得意,努力维持高冷。
多亏了那本《风华录》,这题她会。元夕节日好把妹,要显得博学又谦逊,最好说出点别人不知道的,这叫“神人姿态”,是“把妹王”的必修课。
然后洛闻瑛眨眨眼:“师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柳清圆:“……”母鸡啊,书上是这么写的啊。
沈流商淡淡接道:“就是高兴、悲伤、疼痛、释怀,挤到一起过完,再回寻常日子。
他投其所好地再次补充:“会有很多好吃的,会有很多好玩的,小孩子也不用做功课。”
柳清圆:“!”学到了!拿出小本本开始记!
洛闻瑛恍然大悟,笑吟吟道:“那我喜欢节日,喜欢元夕,也喜欢人间。”
沈流商好整以暇地看她:“为什么?”依他对小师妹的深度了解,料想的答案无非就是“吃喝玩乐、漂亮好看”八个大字。
“因为没人吵架呀。”
沈流商和柳清圆同时侧头看她,这两人一惯不对付,忽的明白过来,皆是脸色一僵,各自转向两旁。
洛闻瑛浑然不觉自己说错了什么,左右张望一圈,一会儿扯扯左边这个人的衣袖,一会儿又往右边那个人身上靠,咯咯地笑出声来:“这就是#039团圆之欢#039呐!”
她没注意到,怀里的娃娃扁着嘴,一脸不高兴,臭着张小脸,像被人抢了老婆似的。
暗处的谢济泫感应到,脸色更臭了。
这个负心汉!可从来没这么哄过他!
远处锣鼓喧天,舞龙队转入另一条街,欢呼声渐渐远了。
柳清圆伸个懒腰:“什么时候醒?”
沈流商:“这就得看你了。那地仙一直跟着。”
柳清圆皮笑肉不笑,蹲下来,指节轻扣地面。面前的街市便轻轻晃了晃,这幻境太过真实,连洛闻瑛也被晃得东倒西歪。
檐角铃铎轻响,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洛闻瑛不舍:“那能再待一会儿吗?”
柳清圆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好心提醒似的:“要是等离山的大妖怪来吃了你,想出去也没法啦。”
洛闻瑛吓得汗毛倒竖,眼眶瞬间泛红,像只受惊的小兽般扑到柳清圆身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不放,声音带着哭腔:“呜呜,师姐救我!瑛瑛不要死!”
柳清圆笑了笑,指节又扣了扣,没再说话。沈流商忽然拦住她,礼貌忽略柳清圆的白眼,径直走向街边一个小茶摊。
摊后坐着个老妇人,客人不多,她正闲闲地歇着,手里一把蒲扇轻轻摇着,照看灶上咕嘟咕嘟煮着的茶。
沈流商递过铜钱,状似随意地开口:“婆婆高寿?可方便借一步说话?这景致若是就这么散了,怕您也舍不得吧。”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苍老的笑容。
那笑容明明在眼前,却恍惚觉得远。她的眼窝深陷,瞳仁里映着街市的灯火,却照不进底里去。
“这位好眼力。”她搁下蒲扇,动作有些迟缓,“老婆子死的时候多大岁数,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这些年啊,小鬼精怪们来过一茬又一茬,又走了,跑了,再也没回来过。今儿个倒让我撞见个人气儿,没承想还是个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