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跟她生活了数十年,她就像是师姐话本故事里的那些女主一般,事事都做得完美。甚至,即便她早就看出我对她并没有爱恋之情,也丝毫不以为意……后来因静州生变,我不得不提前中止了凡间微服之行,让甘英华这個身份生急病兼修行走火,早早病逝以回归天庭。而我与她分别时,她却说要等我回来。”
“回来?她难道……”
天庭之主摇摇头:“她并不知我身份,遮无暇的仙律毕竟还在……但距离真相也只差一步。她很早就断定我非凡人,而是天庭真仙,来凡间必有重要使命,所以急病走火之类的假象,她根本信都不信。在我‘弥留’之时,她说要等我。我告诉她,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说无论多少年她都要等。我说一旦回归天庭,凡间记忆就会遗失,她便说要将一切都维持在我走时的模样,而后,哪怕我还有一丝一毫的记忆留存,也会睹物思情记起她……但是维持原状又谈何容易呢?修仙之人虽然不乏驻颜奇术,但真正意义的不老之术至少要合体境界方能圆满。而她与我分别时,不过才初入化神境界中期,想要短时间内再度破镜进阶,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王洛说道:“所以,她真的只是为了青春不老,才硬生生让修为变得如此松散?”
“对,而如此糟蹋修为,代价也不言而喻……但她始终都相信我一定会回来,也相信届时新恒的一切乱象自会平息。所以,无论张进澄给她开出多么诱人又合理的筹码,其实都毫无意义。哪怕没有任何凭据,哪怕在她最为孤立无援,得不到任何帮助甚至启示的时候,她的信念都不曾动摇过一丝一毫。所以,在你们看来倒行逆施,置亿万人性命于不顾的太后杨施君,本质上,实是一位极其单纯的女子。”
王洛默然无语。
天庭之主笑笑:“呵,的确有些一言难尽。但听到此处,你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会对杨施君不忍。”
“……嗯,大概猜得到了。”
天庭之主感叹道:“赤诚仙祖遗留的仙律不容情爱私欲,却并非要人无情,恰恰相反,他是我见过世间最为多情浪漫之人。当年他率先突破飞升,整个仙界只有他一人,也只为他一人所用。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断绝后世所有人的飞升之路,将自身的存在逐步扩张膨胀,成为万物始源的那个原型。但他非但没有霸占仙界,反而设立天庭,重整仙律,将仙界与世人分享,为后人铺就飞升之路。而这,只是因为他不忍见那些才华横溢的修行之人,得不到一个好的归处。后来随着仙界逐渐繁荣拥挤,仙律开始难以为继,他也预见到了灾难将至。而那个时候,他本有办法独自幸免,可他非但没有抛下群仙,反而更加敞开仙门,逼迫自己去穷尽全力开辟星海天域,为仙界之人再创上界。虽然最终他失败了,但直到身死幽壤,他的遗志都还在默默记挂着、守护着九州大陆。也是因此,师姐才能将他挖出来,放入太虚幻境,成就如今的天尊。赤诚的仙律,是为了守护世间美好而立的仙律。虽然在天劫中一度损毁,又被那三个慌不择路的真仙世家篡改扭曲,但是,当我从师父手中继承仙律时,其最重要的内核已经被修复了:身为天庭之主,当心怀大爱。而杨施君,正是一位值得以大爱之心去守护的美好之人。而我难得提起兴趣,想要试着在凡间推行一次繁衍生息,来延续性命,便遇到了杨施君,可见天意如此,我也就不再执着续命了。”
王洛又沉默很久,问道:“所以,你准备让我怎么继承这份遗产?”
“杨施君吗?偶尔去扫扫墓吧,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多余的事了。”
王洛有些惊讶:“扫墓?她应该还不至于像你一般命不久矣吧?”
“嗯,她天生长寿,而为了能在与我重逢之时也保持住分别时的美好,这几十年来她其实还蛮注重养生的。即便身为太后不免操劳,期间又强入合体境界,糟蹋了修为,也至少还有五百年的寿元。的确比我要长寿得多了。但是,对她而言,为了我,就连成仙的机会都能舍弃,区区五百年寿命又何足道哉呢?她可以与我分别一次,却不可能再忍痛分别第二次。当我处理过如今新恒境内的事后,她就要随我一道前往静州了,而那里,就是她人生的最后一站。”
王洛不由问:“这时候,你反而忍心了?”
天庭之主笑了笑,没有再作答,只是又迈动脚步,带着王洛回到了东都牵星台上。
“闲话已经够久,该去做些正事了,我时间有限,争取速战速决。”
下一刻,凝固许久的时空再次恢复流转,东都外的喧嚣如潮水一般涌入耳中。
但很快,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压下了一切杂音。
“安静!”
王洛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而简单的安静二字,仿佛一道不容抗拒的天庭敕令,霎时间就让纷乱的人心为之慑服。
东都内外的精兵猛将、簇拥在杨家兄弟身旁的朝廷重臣……乃至繁城中远望东都的人们,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从太后杨施君在东都外设下陷阱,尝试囚禁仙盟特使,再到特使反占牵星台唤醒国师,以黜仙录瞬息翻盘,而最终黜仙录又引来了妙法金仙石素英……
连番波折之下,人心早已纷乱如麻,然而随着王洛的声音响起,只短短一瞬的时间里,人们心中的所有杂念就都被一扫而空了。
待四下肃静之后,王洛又说道:“新恒国内种种乱象,并非皇室本意,更不是天庭本意!一切皆因天庭内乱,少数仙人趁乱罔顾大局,违背尊主谕令,以妖邪之术蛊惑凡间人心所致!如今仙逆之首石素英已然伏诛,新恒乱象之源更不复存在,还请各位,安静下来!”
第二声安静的含义,与前次又有不同。同时,声音中还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凛然威压,尽管这番话中,颇有牵强乃至不可思议的地方,但片刻之后,自牵星台以降,人们便纷纷俯下身子,仿佛面见君王一般,向王洛表达臣服。
再之后,王洛第三次开口:“太后杨施君与国师张进澄之争,实为上界金仙亲自设计的迷局,用以鉴别叛逆。双方看似反目,实则为盟,期间引来国内乱象,实是忍辱负重,不得不为。如今乱象终结,真相理应得到澄清!然而举国动乱,终归是由杨氏而起,太后垂帘听政的格局,也终不宜为继……”
说到此处,高台下又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满面惊诧。
但接下来,便听王洛又说。
“……而将以诛杀仙逆之功,破例飞升天庭,永享自在!”
第526章 不甘
繁城,天坛高殿。
一度被金烛豪光冲破的穹顶,如今已被一片巨大水润软玉盖住了缺口。
恰似乱象之后强作镇定的新恒。
那位天庭之主,借着王洛之口,留下了几道不容置喙的宣言,为整个新恒之乱盖棺定论之后,便带着象征世间一切美好的太后暂离人间了,临行前,对王洛说了一句“处理完这边的杂务就来高殿找我”,徒留下满地狼藉让后人收拾。
收拾新恒的残局实在是个繁琐又恼人的差事,所以王洛也没兴趣亲力亲为。他本着就近原则,直接在高殿安家,然后挑拣了几个熟人,由他们牵头成立善后小组,在高殿内筹备一应善后事宜。
如今小组成员已悉数就位,正以蒸发脑浆的热情为新恒的残破局面缝缝补补。而王洛本人,则仿佛课堂上的超然学神,在他人努力拼搏之时神游天外。
作为临时的穹顶,高殿上那片能随人心意而变形变色的软玉,来自赫赫有名的繁城金枝坊。其炼制配方和工艺,是多位化神工匠苦心钻研十年的心血结晶,更是新恒仙道技艺的巅峰代表。
哪怕是在国力更胜数十倍的仙盟,这也是一套完全拿得出手的先进技术,而若是当初天庭能将凡间试验场的规模再扩大一些,不局限于明州,而是扩张到墨州、炉州乃至静州……
王洛抬头细细打量着那层果冻一般的软玉,以及软玉后面朦胧不清的夜幕星空,一时出神。
而在他身前,几位从繁城书院被临时抽调入善后小组,学究打扮的老人,正围作一圈,为眼下最大的一个难题争论得面红耳赤,乃至目眦尽裂。
“不行不行,先帝和特使是同一人的这個说法根本说不通!哪个国家的皇帝会为了‘获取敌人的第一手情报’而抛下自己的国家,跑去仙盟游历几十年?!而且先帝驾崩时已近中年,如今却返老还童,这又如何解释!?”
“仙盟游历的奇遇呗!天之右是一片天道混沌无序的地方,去过的人别说返老还童,就算是由男变女也不足为奇!这有什么难解释的!?何况我们还可以用术法丹药来易容,这种技术问题根本就不值得拿来讨论!至于动机问题,将其归结为天庭叛逆作祟,于是先帝不得不忍辱负重,不就可以了吗?!”
“什么都是天庭作祟,你当天庭是垃圾桶吗?!本来将这次内乱归咎到上界天庭就已经很是牵强了,同一个借口反复用太多次,只会让这个借口越发没有说服力,动动你们的脑子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拓跋田成你除了反复挑刺,有贡献过半个建设意见吗?”
“哈,当初不是你们这帮人嫌弃我只懂得和稀泥,对下毫无约束能力,才把我踢出书院的吗?!现在又嫌弃我挑剔了?如今我受上使委托来监督尔等,本就没有建言献策的义务,只要盯好你们就足够了!”
“拓跋郡守,如今事态紧急,繁城和东都的乱事,必须尽快给全体国民一个解释。实在不是报复私怨的好时机,上使委托你监督我们,也是为了尽快得出有用的结论。而若是实在没有可用的解释,哪怕是漏洞百出的解释也是解释。”
“啧,除了同一论,还有别的解释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