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陆琮在家,他本来就是要找陆琮的。
面对这种显而易见的装傻,陆琮并没有回答。
林想起发现陆琮正低头看着自己,觉得心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琮伸出手揽住林想起的背,很轻易地断了他的后路:“哭了?”
大概是陆琮蹙着眉的样子过分凌厉,音色又天生低沉,林想起莫名其妙地就缩了缩脖子,未语先怂。
借口张嘴就来:“没有哭啊,就是打了个哈欠,昨天没睡好……我最近学习压力很大。”
说话时,他就用那双早已被泪水泡得湿汪汪的眼睛看着陆琮。
“哦。”陆琮的声音放轻了许多,慢条斯理地揭穿,“学习压力大指的是,凌晨两点在峡谷乱杀。”
林想起瞬间把其他事都给抛到脑后,震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到你上线啊?你开小号了?是我前天加的那个野区战神吗?还是昨晚为我挡了一个大的奶妈?怪不得她死也不开语音!”
“我没有小号。”陆琮看他这噼里啪啦地把自己抖落干净的样子,有些好笑,“所以你这几天,每晚都在打游戏?”
林想起咬住嘴巴:“唔。”
坏了。
原来陆琮是诈他的。
林想起担心陆琮会没收他手机,毕竟这学期开学的时候他还跟陆琮承诺过要进步十名,结果自己却没有付诸努力。
可紧张了一阵又反应过来,他都是要死的人了,他还担心那些做什么?
林想起小脑袋瓜一个劲地想东想西,迷懵中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拂过他的眼角。
睫毛抖落的一滴泪,就这样被陆琮的指节轻轻带走。
他无措地望着陆琮。
陆琮语气寻常:“聊聊?”
这是他们朝夕相处而来的默契,也或许只是陆琮足够细心。
这些年里,每当林想起心里藏事,陆琮就会陪在他身边,问他:“想聊聊吗?”
林想起一直是个很倔的人,脾气犟骨头硬,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狼狈脆弱的样子,所以总想把秘密吞进肚子里。
可只有陆琮,他什么事都瞒不住。
片刻的沉默后,林想起虚张声势的假面终于撑不住了。
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肩膀耷拉着,脑袋也可怜巴巴地垂下,整个人的劲儿都卸掉了,顺着陆琮胳膊靠了过去。
这种柔软又依赖的姿态,像极了在寻求一个拥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陆琮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手臂收紧,牢牢拢住了林想起。
他们相识十余载,类似这样的拥抱数不胜数,但无论多么亲昵,陆琮都不曾越界。
“陆琮,我可能……”
林想起说到一半,又生生咬住自己舌头,憋回去了。
怎么说呢?
说“我可能快死了”,还是说“我不想死”。
林想起回来的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和陆琮说明情况。这并不容易。
他记得原文里,陆琮的性格前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虽然剧情没有对反派黑化的原因细写,但而林想起认为,自己的死大概是一个关键转折。
小说里陆琮认为是沈峤岚害死了林想起,所以后来想尽方法不让沈峤岚好过,他不仅妨碍沈峤岚寻找林想起的替身,还一度逼得沈峤岚身败名裂。
直到沈峤岚对陆琮说出那句:“你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他的死你就没有责任?你和他认识十几年,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生病?你为什么没有救他?!”
这番话,几乎成了陆琮的诅咒。
陆琮从此陷入了自我赎罪式的梦魇,失眠到三五天无法合眼,精神和身体都愈发消沉,再也没有精力去找沈峤岚的麻烦。因为他要恨的人变成了自己。
知道这段剧情的林想起,实在没有办法坦白地告诉陆琮一切。
他害怕自己真的变成陆琮一辈子的噩梦。
陆琮很在意他,很珍惜他,这点毋庸置疑。他们之间比起朋友,更多的已经像亲人。
如果陆琮知道他生病了,一定会想方设法帮他寻找可以用的信息素。
陆琮家里有钱,也有权势,林想起相信陆琮短期内肯定可以找到救他的信息素源。
可是医生说了,全世界范围内的极优Alpha信息素都是稀缺的,而他这个病又无法确保是否能够完全治愈。倘若一年后无法痊愈,那他可能一辈子都需要注射信息素。
陆琮能帮他一两年,那未来呢?难道十年,二十年,一生一世他都拖着陆琮不放?
退一万步说,他就算真的厚着脸皮让陆琮帮他一辈子,那万一找不到那么多的信息素呢?
难道要让陆琮给他抓来一个匹配度足够的极优Alpha当药包,天天守着给他治病?那也太刑了,不行不行!
又或者干脆林想起的病情突然恶化,猝死在陆琮的面前。
那带给陆琮的冲击,可能会比原文里直接收到林想起死讯来的更大吧。
无数的想法都纠缠在林想起的脑子里,他快炸掉了,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脑门。
“好了,不想了。”陆琮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地打断了林想起那些混乱的思绪,他轻轻拍了拍林想起的背,哄小孩似的说,“今天什么都不聊。下午不去学校,想做什么?”
林想起默默松了口气,他真的很不想在自己都没有理清头绪的时候,拉陆琮一起为还未发生的事痛苦。
他成功找了个新的话题,说:“我改了你给我整理的错题集,下午你帮我订正一下吧?”
“好。”陆琮揉揉他的脑袋,“去楼下等我。”
林想起很乖地点点头,但当陆琮要松开他的时候,他却又不自觉地抱了上去。
陆琮:“?”
林想起:“……”
对于林想起的这个反应,他自己和陆琮都愣了一下。
林想起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想离开陆琮的怀抱,只能把一切归结于一个“将死之人”内心的脆弱,为了避免尴尬,他没话找话地说:“你不和我一起下楼吗?”
陆琮顿了顿,解释:“我回房间收拾一下。”
陆琮并没有忘记自己还在易感期的事。
他从抱着林想起开始,就在用尽全力地抑制腺体内即将爆发的信息素。
如果在平时,这种自我抑制对他而言并不难。
可林想起现在就缩在他的怀里,呼吸和心跳都通过身体的接触传递给了陆琮。血液在叫嚣着汹涌,再不打一针抑制剂,迟早要出问题。
林想起对此不知情,反倒将陆琮抱得更紧:“你要收拾什么,我和你一起。”
陆琮有些奇怪地看了林想起一眼。
林想起平时也偶尔会撒娇,比如赖着陆琮让他帮忙写检讨,或者求陆琮去他家大扫除,他那张嘴,好话歹话说起来都一样溜,夹着嗓子装乖的本事也是有的。
但在肢体上,他很少像此刻这样黏着陆琮。
陆琮的感觉没有错,林想起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方方面面都是。
信息素蠢蠢欲动,易感期所造成的各种不稳定性都在此刻挑战着陆琮的神经。
当然,最大的挑战还是怀里不安分的林想起。
陆琮的易感期有别于绝大多数Alpha。他从来没有感受到那些青春期躁动的欲望,更不像其他Alpha,一到易感期就总是本能地盯着Omega的脖子恨不得咬住就不放。
陆琮的信息素至今为止,都和他本人一样,是冷静甚至冷漠的。唯一感受到的,只有暴戾嗜血的基因本能。
可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他在林想起面前所感受到的心乱,不是信息素作祟,不是一个Alpha对Omega的渴望。
是单单只有林想起能带来的波澜。
砸在原本古井无波的陆琮的心绪中,搅乱一滩浑水,逐渐不可收拾。
陆琮目色晦暗,喉结不自觉滚动。
最后的理智全都用来把林想起抱着自己不放的手挪开。
林想起发现陆琮的动作,还很不高兴地说:“你扒拉我干什么?”
“……”陆琮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实话实说,“我易感期到了,家里没有抑制剂。”
本以为林想起听完会松开自己,没想到林想起还是没动,声音懒洋洋地问了句:“你还有易感期?不是说Alpha易感期时信息素会外溢吗,你的信息素呢?”
他的声音太轻了,已经有些软绵绵,拖得很长的尾音像是没睡醒的梦呓,“一点都闻不到,哪里有你的味道。”
陆琮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嗔怪,但并不知道林想起这句话真正在抱怨什么。
大概是Alpha对怀里人的占有欲,或是易感期的表现欲作祟,在沉默地看了林想起一会儿后,陆琮忽然说:
“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