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时她摸到过,糙糙的一片,她以为是疹子之类的,没在意。
亲眼看到,心里一抽。
有两三道尤其明显,长且深,还有缝针的痕迹。
那年,沈夫人心脏骤停,沈先生回国后,用戒尺打了他一顿。
当时她在学校,没见过他,更没见过他的伤。
是闻姝之告诉她,沈砚知被沈先生打得皮开肉绽,沈先生好面,不许声张,不让送医,请了医生到家里诊治,沈砚知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缝了四十五针。
四十五针。
没打麻药。
生缝……
回忆的口子一旦被撕开,那些深刻的悲伤情绪就源源不断。
犹记得初到英国时,她人生地不熟,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而又慌乱。
忙着租房子,忙着上学,忙着打工。
她以为,用忙碌填满生活,用时间治愈伤痛,一切都会淡忘的。
可当她路过西餐厅,看到广告牌上的牛排,她的心就会像撕裂了一样。
突如其来。
猝不及防。
牛津市的街头有很多牛排馆,她走到哪都能撕一下。
她记得有一次,手机摔了,黑屏,怎么都打不开。
去维修店,老板建议换手机。
她当下就崩溃了,蹲在人家店里嚎啕大哭,把老板吓得不行。
后来她在牛津京大校友群里求助,遇到一个学长,工程科学专业的,平时没事就爱研究手机,算是专业对口。
手机修好之后,她第一时间去翻相册里的视频。
幸好,还在。
视频里,沈砚知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大厨交流。
纯正的英式发音,牛津腔。
闻溪来到牛津,才真正体会到了牛津腔的高级,越听,越上头。
再听,回味无穷。
她出国后就不敢看,那一次,她痛痛快快地连看十几遍。
看完,忍不住想给沈砚知打电话。
电话都翻出来了,可颤抖的手指,始终不敢点拨通。
她不知道沈砚知现在是否已经结婚成家,如果结了,她打过去只会给他造成困扰。
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现实的刀,太锋利。
划一刀,伤口太深,好不了。
我们终于不再联系了,放下一个爱到骨子里的人真的很难,明明那么好,突然就陌生了。
闻溪觉得自己的心都空了,可回过头来想想,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
她如何能好?
好不了一点……
那时秦怀还在追她,追得比在国内时更加上心,可她心里是满的,全都是沈砚知,腾不出一点余地装别人。
秦怀有钱,一放假就回国。
他知道闻溪经济拮据,每次都仗义地要帮闻溪出机票钱,让她一起回。
闻溪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地拒绝,也会清楚地告诉他,不要把心思花在她身上。
有一次,他们为此大吵一架。
“闻小溪,你不想家吗?是不是担心机票钱?我付,我全包,那点钱对我来说就是毛毛雨。”
闻溪摇摇头,“我谢谢你了。”
秦怀不依不饶,“国际航班太无聊,我想找个人陪同,我可以付你钱。”
闻溪笑了,“你杭城,我京城,航班都不是同一个。”
“至少到伦敦的路是一起的。”
“秦怀!”闻溪变得严肃。
秦怀吓了一跳,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玩笑脸。
“我再跟你说一遍。”
“只能当朋友,”秦怀抢答,“我知道你又是这句话,你就是忘不了前男友对吧?他到底有什么好?”
闻溪愣住。
“你跟他在一起,他面都没露过,我没见过也就算了,连殷如意和郭晓稚都没见过,他是见不得人吗?”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恨不得昭告天下,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呢,反向操作,连你的生活圈子都不想进,是喜欢你吗?你觉得合理吗?”
“闻溪,他就是个情场老手,专门骗骗你这种单纯的小姑娘,分了手,他又去找新目标,而你,还困在原地。”
那时出国已经一年半,闻溪对沈砚知的思念完全没有消减。
相思成疾,她已经魔怔了。
“秦怀,我当你是朋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说,再说的话,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当!”
那一刻,秦怀总算是大彻大悟。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无论他花多少时间,多少心思,闻溪都不会喜欢他。
“闻溪,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只是看着你这样,我也难受。”
“我替你难受!”
闻溪紧绷的心弦,断了,她仿佛听到断裂的声音,“嘣”的一声,振聋发聩。
秦怀说得一点没错,就是沈砚知不要她了。
不止沈砚知,沈家也不要她了,闻姝之也不要她。
她每次打电话回去,闻姝之都要避开所有人,躲到房间里接电话。
她多说几句,闻姝之就嫌烦,说来说去都是一切都好。
刻意放低的声音,谨慎小心的语气,还着急想要挂断,仿佛她就是有毒的空气。
在沈家家里,她已经被彻底剔除,连提起都不行。
闻溪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也没有挂念她的人。
“诶,诶,你别哭啊,”秦怀束手无措,“好好好,你不回就不回,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不是来惹你伤心,惹你哭的。”
这次之后,秦怀也就随缘了,无非是没遇上更喜欢的人,所以还有那么一点念想。
在英国留学两年,闻溪没有回去过。
要说没钱,也不尽然,她打工赚钱,拿奖学金赚钱,设计获奖也赚了不少钱。
她是知道,京城没有她的家,也没有希望她回去的人。
那两年,她一个人,煎熬自己熬,折磨自己磨,再难的路都自己走,真正得到了淬炼。
此时此刻,沈砚知还在她的身边。
背上的那些伤疤告诉她,分开的三年,沈砚知不会过得比她好。
闻溪俯下身,低头亲吻他的疤。
接受岁月的伤,继续仰望生活的光。
而你,就是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