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一听,想起子非病中殷切的模样,心中一酸,只觉腿脚软绵无力,胃中翻滚,恶心得想要吐出来。
子夫见她神情不对,忙伸手将她扶住,焦急问:“你怎么了?”
话还未完,有莺莺之声传来,语气中满是愤懑:“你们在做什么?!”
顺着愤懑之声望去,只见杨美人立在门口处,亭亭玉立,蓉面玉肌。她身后立着一人,那人身长玉立,威严肃然,正是赵祯。
莫兰心中一紧,赵祯的仪仗已行至廊檐下,宫女内侍,皆恭谨屈身立着,站了满院。她望向赵祯,他逆光立在门外,神色晦暗,冷若冰霜。莫兰情急中往前跨了一步,想向他解释几句,无奈胃酸腹胀,生怕一开口就要吐出来。
待莫兰站稳了,子夫忙松开她的手臂,躬身道:“官家万福,娘娘万福。”
莫兰全身软弱无力,头一昏,跌坐在地上。子夫心中悚然,却不敢去扶她,只静立着,就像当年父亲说要送她进宫时那般,沉默不语,仿佛事不关己。
赵祯这时才屏退左右宫人,只身走入屋中,亲自将莫兰抱起,让她坐在凳上。他心中满是怒火,却也无法不顾及她。
赵祯温声道:“怎么了?要不要叫御医来瞧瞧?”
莫兰忙摆手,生怕引来非议,轻轻道:“不碍事。”
赵祯见珐琅兽小耳炉上用银炭温着热水,就往桌上拿了茶盏,亲自倒了热水给她喝。杨美人见如此,暗暗气愤,自己好不容易想出这法子来,官家竟当未看见。她眼珠一转,见子夫手上拿着什么物件,便柔笑道:“楚大人手里拿的是什么?可是赠给佳人的?”
子夫听见杨美人如此说,忙跪地叩首道:“此物并不是臣与莫兰私授之物,不过是……”话还未完,却被赵祯打断,清冷道:“都出去吧。”
杨美人心有不甘,还想说句什么,被赵祯一眼瞪住。他的眼神如刀剑寒冰,唬得杨美人连忙屏声静气,躬身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两人,耳炉上鲜红的银炭烧得哔剥作响,细小的银灰扬入空中,轻轻扬扬,又黏在人的衣衫上。
莫兰喝过温水,缓过气来,沉吟片刻,已然明白眼前发生之事。赵祯此时才将那日静姝交予他的翡翠书镇和帕子拿出,丢掷在莫兰面前,“你送予他的东西倒是不少。”
莫兰瞧着那两样东西,平静道:“六郎此话怎讲?”
赵祯眉头紧皱,痛心道:“这两样物件,难道不是你托人送予楚子夫的么?若不是朕将此事拦了下来,你和他如何能在这里安然无恙。朕如此信你,以赤诚之心待你,你却仗着朕爱你,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守宫规,背叛朕。”他将拳头狠狠砸在茶桌之上,眉宇间尽是悲愤之色。
莫兰见他如此,心疼不已,想要去握他的手,却被他故意拂开。她唇角微微颤抖,沉住心神道:“那书镇我从未瞧见过,何来送予之说?另外,那帕子虽是我绣的,但在仁明殿时,我不知绣了多少帕子送给她人用,她人若真心想陷害我,寻块帕子又有何难?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赵祯望着她,见她神情坚定,心中微微平缓,许久才道:“刚刚又是为何?”
莫兰见事到如此,也不能再隐瞒下去,遂将子非与从广之事一一说了。赵祯也曾在通鉴馆偶然撞见过子非和从广的暧昧姿态,那时还颇为羡慕他们,不想,才几月过去,竟已分隔两地,相互思念彻骨,却都已病入膏肓。
这些,赵祯都信了。
因她是莫兰,所以他都信了。
因为他喜欢她,所以他信了。
只是,他还是不能忍。她为何总是去求楚子夫,为何却不能找自己。在他心里,隐隐藏着一个疑团,如破土而出的种子,生根发芽,愈长愈茂盛。赵祯望着她,似要将她看穿,手掌死死扣在桌沿上,俯身道:“朕知道你与楚子夫是表亲,幼时在他家府上长大,你母亲是他父亲的亲妹妹。”
莫兰不知他是何意,脑中空白如纸,“这些我都跟你说过。”
赵祯冷冷道:“既如此,你们可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莫兰一愣,慢慢的才体会出他言语中的意思,心里堵着满腔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转头望了望子夫,见他威武立在廊下,薄唇紧抿,神色堪忧。想起他对自己一腔柔情,却只能付水东流。先移情的,是自己。她对他本就有愧疚,如今赵祯如此问,更觉心慌不已,良久,才轻轻答:“是。”顿了顿,又辩解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心中疑惑许久的事,如今终于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太过残酷,像是冷刀子捅在了胸口之上,疼得他无可抑制。那手上似乎也没了气力,软软的搭在桌沿上,他无比痛心道:“虽是以前的事,你如今依旧无法忘怀是不是?”
忽有此问,莫兰竟觉为难。思衬片刻,正要开口,赵祯已然站了起来,往殿外走去。她低声唤道:“六郎。”
赵祯停了停,斜眼看了看她,狠下心,大步往殿外走去。
行至廊下,日已偏西。
赵祯洪声朝众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是让朕在宫中听见有人再议论此事,必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多嘴之人寻出来,拖出去喂狗。”赵祯极少说出如此狠话,更从未如此行事,他一脸威严,将众人吓得纷纷叩首,齐声道:“是。”
杨美人见事态至此,才知那宫女在官家心中的地位,自己竟不能比,心中怨恨,此时却也不敢发作,反笑若夏花,盈盈跟在赵祯身后,往福宁殿去。
至此,赵祯日日避着莫兰不见,终日或宿在杨美人、尚美人那里,或彻夜于福宁殿中批阅奏章。即便有一日是莫兰奉上茶来,也是不闻不问,漠不关心。
杨美人毕竟年轻,瞧着如此情形,私心以为官家开始唾弃莫兰了,便时刻想着如何趁他心淡之时,除去后患。
不过几日,天又转阴,先是连下了几日雨,又夹了几日雪粒子,这一日终于下起鹅毛大雪来。天空终日暗沉沉的,厚沉的乌云压在皇城顶上,风起云涌,冷得人不敢出门。
旼华穿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裹着海棠红羽纱面白狐狸毛披风,头上罩了素白雪帽,由宫女撑着一把泼墨山水的油纸伞,从宫墙下逶迤走来。风雪犹大,她又嫌轿子坐起来烦闷,偏要走路来,此时冷得瑟瑟发抖,也未生出后悔之意。
倒是苦了那些仪仗里的宫人们,不过是跟着公主去趟福宁殿,却如行军打仗一般,苦不堪言。既要替她遮风挡雪,又要备齐所有雪中可能要用的物件,她走得又慢,还要担心是否会着凉,简直是,连喘口气也不敢怠慢,半分也不能放松。
才到福宁殿,雪竟然停了,天空还隐隐可见灰白的太阳躲在云中,若有若无。旼华本想寻莫兰学做冬天喝的热饮子,却听宫人说莫兰身体不适告了假,也未再勉强。又见赵祯为政事烦恼不堪,便兴趣斐然道:“六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东宫的庭院里打雪仗的事么?”
赵祯这才从奏章中抬起头来,温言道:“旼华,朕现在有事要处置,你若无紧要事,就先回去,改日朕再去绯烟殿瞧你。”
旼华哪里是善罢甘休的人,她想做的事,无论是撒娇讨好,还是威逼利诱,也绝对要做到。她伸手将赵祯眼前所有的奏章全部扔至地上,又挽着他的手撒娇道:“这么多的章子,反正一时半会也看不完,不如与我出去赏赏雪景,呆会再来看,也不晚嘛。”说着胡搅蛮缠,硬拖着赵祯走到殿外院中。
福宁殿外有大片空地,上面白茫茫铺满了雪,只往正中间扫出一条道来,供人行走。仪仗随从们都跟在百步之外,只剩赵祯、旼华两人在院中空地上行走。
旼华顽皮,往那未经打扫的积雪中踩上去,赵祯忙道:“别顽皮,小心摔跤了。”旼华却两脚都已踩了进去,让雪将小腿全部掩埋了,她笑得清脆,道:“在雪里走才有趣哩……啊……”
话还未完,脚上一滑,便往雪中扑去,整个人趴在雪地中,动弹不得。
赵祯此时也起了玩兴,竟不去扶她,只站在一旁前俯后仰的笑了起来。他好久没有如此笑过,似乎,也没什么可笑的事。
旼华趴在雪地中,幸而积雪很深,所以并不疼。听见赵祯大笑,羞愤难当,只想站起来与他好好理论。可她穿得太多了,竟站不起来,滚在雪里,不得要领。
正是气闷,忽有一只手从天而降,握住她的手腕。
锦棉青衫覆在她的手上,她顺着力臂轻松站了起来。目光低垂,她望见他腰间的朱青革带、金银鱼袋、锦绶、青色玉佩、珐琅镶钻的小刀……待站稳了,才听见那人关切道:“公主,你没事吧?”
旼华此时才抬起头来看他,棱角分明的冷峻,器宇轩昂。
她心里一动,情思纷乱,竟觉害怕。她慌乱的伸手将他推开,掩饰着真心,薄怒道:“不是让你远远跟着么?怎么又过来了?”
苏且和也不狡辩,转身往旁侧走了百步,才面过身来,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