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卑微,几次三番开口时,态度都很真诚。
毕竟被西靖人折磨的这两年,赵明已经摸索出来了一个道理,实力不如人,地位不如人,处处不如人时,只有谦卑,才能勉强让他这样的蝼蚁,在险境当中寻得一线生机。
鹤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心里还在思考。
李如意抽出了随身配剑,横在了赵明脖颈上,动作几乎快到出现了一道残影,惊得赵明瞳孔放大,头皮一阵发麻。
李如意绷着脸,眼神满是冷意。
她不喜欢窝囊的人。
更不喜欢明明窝囊,却要为自己辩解的人。
此刻,她眼里的杀意是真的。
在宫廷里呆久了,便很难将散落在世间的人,具体又真实的看待。
何况李如意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包容的人。
她只知道,眼前这人坏了她和鹤轻的事。
长剑很冰冷,鹤轻感受过这个滋味。
但她只是静静在边上看着,这一次没有开口说什么。
——她觉得,公主会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的。
人不是草木。
所以境况、遭遇,会塑造出各种各样的人与性格。
公主若要为君,便要先看到百姓。
而在边境被敌国欺辱,因而不得不茍延残喘度日,以至于看着没了骨气的小人物,也是百姓。
那么,这样的百姓,允许被接纳吗。
赵明被举剑威胁,也没有躲闪。
他从李如意抽剑极快的动作里,更加确定了对方身怀高明武艺,若真对他和其他人起了歹心,恐怕众人一个都跑不了。
或许行商队伍里的其他人,骑着马还能勉强跑掉。
但若惹怒了对方,他年迈的祖父祖母定然是跑不了的。
在西靖当奴隶的那几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了,不敢赌。
赵明跪了下来:“少侠要杀便杀吧,只是,可否放我祖父祖母一条命。还有,若是要杀,能不能…不让祖父祖母见到血?”
“若他们不亲眼见到我死,就会一直觉得,我还在远方没回来,就能一直盼着,活久一点。”
这么求人的时候,赵明脸色都是麻木的,连着磕了好几个头。
有时候,真不知道是活着好,还是一了百了的好。
西靖人把他关过马圈,给他吃过猪食,还把他当成牲畜一样拖在马背后跑来跑去折磨…
好几次差点活不下来了,都是想着祖父祖母年迈,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点盼头都没有,他才勉强熬过来。
当奴隶没什么了,当走狗也没什么了,只要能活下来,让祖父祖母还能看到他笑一笑,就什么都值了。
眼前闪过那些难堪的记忆时,赵明已经眼泪洒了一地。
真想死。
但又真的不想死啊。
为何活着如此不容易。
倘若长公主带着大盈的兵马,敌得过西靖,能还边境城池一个太平就好了。
他也想和祖父祖母一起,安居乐业,过上太平日子。
“你起来吧。”
李如意不知不觉收回了长剑。
她厌恶窝囊无能的人,可不知为何,方才见着面前这人跪在地上求她时,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人不是为了自己的生死求,而是为了年迈的祖父祖母求。
这不是怕死。
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李如意有些弄不清了。
她甚至心中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愧疚——明明她是大盈王朝的长公主,是该挥剑对着敌国兵马的人,而今却对着自己本该守护的百姓举起了剑。
没人教过李如意为君之道。
可李如意本能地觉得,君王,不该是这样的。
百姓受了辱和欺负,若无人相护,难道就该义无反顾求死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
原来四海升平,也包括护住边境每一个凋敝的村庄,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卑躬屈膝以换一点活路的小人物。
“没人说过杀你。别跪,起来。”
李如意静静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很重。
江山一瞬间不再代表野心和权力,它开始掺杂了一点其他的东西。
譬如少年人的眼泪,老人的安危,凋敝的村庄,无人相护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