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槐树渡这样的小码头,顺着江往上游下游数,隔不了几段水路就有一处。
码头人来人往,挑担的脚夫、客商、行旅,吆喝声混着江水声闹哄哄的。
只有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蹲坐着个年轻公子,虽身着粗布麻衣,可那模样气质,绝不该出现在这种尘土飞扬的地方,让人忍不住频频侧目。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水岸上最后一抹霞光没入江中,水风吹得槐树哗哗作响。
“这公子坐了快两个时辰了,动都没动一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艄公刚泊好船,本已到了归家的时辰,见那人周身暮气沉沉,怕他是想不开寻短见,犹豫了半晌,又折返到船舱边探头道:“公子,天要黑透了,江上风凉,您从哪里来,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树下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此人正是徐照雪。
从关隘逃出来后,没多久就遇上了父亲的心腹家。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州牧府没了,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东躲西藏才到了这渡口。
徐照雪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父亲。徐藏锋正扛着半人高的麻袋,动作比常年劳作的工人还要熟练,他一边把麻袋扛进货舱,一边与那些挥汗如雨的汉子介绍他的身份。
“老了不中用了,这是我儿子,才从老家赶来帮忙。”一阵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过后,徐藏锋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人带到了角落里。
“不用担心,为父早有准备,这些人都是老相识了。”
“从今日起,我们就是这船上的工人,接应的护卫已经混在货船中,这个码头以及往后的水路都有我们的人。”
“权势地位,可以再争取,这些年我们攒下的身家,已经分批运往了别处,只要你回来就好!”
“原来父亲早料到有这一天。”他最敬重的父亲,教他做人要堂堂正正,教他行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的父亲,坏事做尽后,却以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笑着庆幸他们早有准备?
徐照雪无比失望:“那些东西我通通不要!您同我一起下船,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交代?”徐藏锋哑然失笑,扫了一眼这个天真的傻儿子,“为父很欣慰,我儿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也不忘担起责任。但事有轻重缓急,等我们有了立身之本,再去可怜那些人不迟。到那时不管是乐善好施,还是见义勇为,都随你。”
“立身之本?”徐照雪看着父亲,只觉得无比的荒谬,“靠讨好萧嵘,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那些歪门邪道是您的立身之本?”
徐藏锋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引得船上的工人都聚了过来。
父子俩大吵一架,徐照雪不顾旁人劝阻,转身就下了渔船。
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不分轻重缓急的犟种!徐藏锋一气之下,再不管他。
徐照雪坐在江边,看着那船一点点远去,他就坐在渡口的石头上,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月上中天,渡口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浑浊的河水,不停冲刷着岸边。
不知过了多久,那平静的湖面摇摇晃晃又飘来了一艘小船,小船很快靠岸,来人直奔徐照雪。
徐藏锋到底狠不下心,管家又折了回来。
“公子,老爷做的这些还不是为了您吗?性命攸关,您纵使有天大的气,也得先上船再计较不迟!”
徐照雪任凭他如何口灿莲花,脑子里只想到四个字:父债子偿。
萧云夕顺着沿途的印记一路寻过去,一行人翻山越岭,直到了第二天夜里,才终于追到了一处叫不上名字的渡口。她本以为找人要费上一番功夫,谁知道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就这样无遮无拦地坐在槐树底下。
萧云夕 远远就打发了身后跟随她的黑甲卫:“徐藏锋老谋深算,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你们回去禀告五叔,多带些人来,我先拖住他。”
这怎么能行?要是萧云夕有什么好歹,他们也不好交代,黑甲卫有心想劝,可是萧云夕态度坚决,已经先一步从林子里走了出去。
此时的黑甲卫,真有些佩服这个萧大小姐了,大义灭亲不说,还愿意以身饲虎,这份勇气可不是谁都有的。原本五爷已经派人前往秦岭守株待兔,但凡从水路过,想要返回长安,他们总能等到这只老狐狸。
不过现在似乎另有发现,要是真能抓到徐藏锋,倒省了不少事,他们当即返回去搬救兵。
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谁?”站在一边的管家骇然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林子方向。
一道漆黑的人影从林子里跌了出来,裙摆被树枝勾住,一下子跌在了尘土飞扬的泥地里。
“云夕!”徐照雪一回头就认出了那身影,他猛然起身,坐得太久,骤然起身,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她奔去。